"我在正后方"
P女士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是一面素净的白墙。
干净得像一间病房。
她自称是一名护士。
说话节奏清晰,每一句都像在交代病历。
“我当时就在工程车正后方。
距离非常近。”
开场没有停顿。
语气笃定。
刘思恩感觉身边的江远平身体微微一僵。
车祸后,他曾反复提起:
“一路上,有辆车一直贴在工程车后面。
像影子一样。”
现在,那道模糊的影子,终于有了名字。
就是屏幕里的P女士。
检察官开口:
“请描述司机下车后的情况。”
P女士几乎没有思考。
“他下车以后,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完全没有反应。”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声音也渐渐提高。
“我冲过去救人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 ——
他为什么只是站着?
为什么不过来帮忙?”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我一直告诉他,给家里人打电话。
他需要家人的支持。
可他只是低着头。
整个人僵在那里。”
屏幕另一侧。
江远平慢慢低下头。
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双手插进头发里。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辩解。
也无法辩解。
每一位目击证人,
都留下了证词。
唯独当事人 —— 江远平。
没有人询问。
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安全的距离?
Roderick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女士,您刚才说,自己当时就在工程车正后方。
警方笔录里,您的原话是:‘跟得可能有点近。’
能具体说明,当时距离是多少吗?”
“我认为,是安全距离。”
“安全距离?”Roderick没有停下。
“按照当时的车速,至少应保持约两秒车距。
也就是五十多米。
您确认,当时保持了这个距离吗?”
P女士沉默了。
“您按喇叭示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事情发生太快。”
“也就是说,您既没有示警,也无法确认自己保持了安全距离?”
“反对。”检察官立即发声。
法官点头。
“问题收回。”
Roderick没有争辩。
只是翻到下一页。
“您一直强调,被告下车后一动不动。”
“是。”
“您认为,这不符合常理。”
“是。”
“请问,不符合谁的常理?
护士的判断?
还是一位在后方跟车过近驾驶者的判断?”
“反对。”
“问题收回。”
法庭再次安静下来。
Roderick换了一个方向。
“您最初为什么认为,司机可能认识骑车人?”
P女士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反应很奇怪。
不像陌生人。”
“所以,”Roderick缓缓说道,
“一个认识伤者的人,会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P女士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
Roderick放下手里的文件,最后问了一句:
“有没有一种可能。
您后来对司机反应的判断,掺杂了事故发生那一刻,您自己的感受?”
“反对。”
检察官再次阻止。
“问题收回。”
法庭恢复安静。
但那个问题,并没有随着“收回”一起消失。
它留在了每一个旁听者心里。
筛选的真相
两天的听证会结束。
他们开始重新整理证词和文件。
Roderick共享屏幕。
警方笔录与最终报告并排出现在画面上。
“这里。”
他的光标停在几行文字上。
“男证人L提到工程车一直在漂移。
警方记录了。
之后,没有任何追问。”
光标移动。
“P女士说,司机冷漠、一动不动。
警方连续追问四次。
每一次,都要求她描述得更具体。”
他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里。
‘跟得可能有点近。’
‘可能认识骑车人。’
“这些原始表述。
最后,都没有出现在警方报告里。”
江远平忽然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轻得像掉在地上的灰。
“他们不是在调查事实。
他们是在挑选事实。”
Roderick几乎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调查记录的,从来不是发生过的所有线索。
而是被认为值得留下的部分。”
他说完,关掉共享屏幕。
屏幕的光落在三个人脸上。
刘思恩轻轻说道:
“那些没有被留下来的。
后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停顿了一会儿。
刘思恩再次开口:
“Roderick。
我丈夫当时不是冷漠。
他只是完全懵了。”
江远平一直低着头。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Roderick才缓缓说道:
“人在重大创伤之后,确实可能出现短暂的空白、迟滞,
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法庭不会自动知道这一点。
如果没有证据。
别人看到的,往往只剩下行为本身。”
刘思恩望着屏幕。轻声说:
“他没有马上给家里打电话。
不是不在乎。
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我和女儿担心。”
这句话落下后,许久没有人说话。
Roderick最后只说了一句:
“同一个动作。
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解释。”
人性的暗角
会议结束。
江远平低声说道:
“那个P女士……
她好像特别恨我。”
刘思恩看着定格的画面。
“因为,指责你,比重新审视那个下午容易。
你的‘反常’,是她最直接的答案。”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句“非常近”的车距,
或许也曾在她心里留下过某种疑问。
如果距离再远一点?
如果视野再开阔一点?
如果当时按响了喇叭?
这些问题,没有人会听见。
甚至连她自己,
也未必愿意面对。
于是,一个看起来冷漠的司机,
成为了那个瞬间里最应该被推出来的人。
一个冷漠的肇事者,
是最简单的答案。
愤怒越明确,
疑问就越容易被覆盖。
把问题推向别人,
比面对自我怀疑,
简单得多。
真相只有一个。
但通往它的路上,
铺满了碎片。
每个人都握着其中一片。
它帮助我们理解那个世界,
也可能遮住我们不愿面对的部分。
最后进入记录的,
只是其中一些碎片。
那些没有被照亮的,
慢慢消失在视野之外。
最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手里的碎片,
是哪一片?
它是否真的代表全部?
还是,
只是你最愿意相信的那一片?
(下一节)
夜色沉重。街灯划过窗棂,留下一道道冰冷的光。
女儿的话语还在回荡:"八号陪审员会出现吗?"
刘思恩握紧笔尖。
那些证据,
已经被不同的人重新排列、解释。
最后留下的,
究竟是真相?
还是一个被拼出来的排列组合?
他们即将面对的,
会是法律的公正?
还是一个早已形成的结论?
风声穿过夜晚。
答案仍藏在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