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2018年6月车祸次日,星期三。
晨光依旧准时泼洒,沉甸甸地压在街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七点四十分,刘思恩牵着女儿江若瑶的小手,沿着熟悉的林荫路往学校走。
鞋底摩擦地面。邻居家的割草机刚停下,青草被碾碎的腥甜味混着湿土,一下一下钻进鼻腔,心底却被割草机的刀刃提醒:昨天的事真的发生了。
江若瑶十一岁,书包比她人还大,背在身上晃晃荡荡。小手软软地躺在刘思恩掌心,温度正常,却带着极轻的、试探性的颤抖,鸟受惊般,随时准备挣脱。
阳光透过枫叶缝隙斑驳洒下,母女的影子在路上拉长又被揉短。
鞋底摩擦地面"沙沙"声在胸腔里回响,每一步都在提醒她小心。
沙漏已颠倒,沙砾正从昨日匀速流向未知的另一端,飞速、且不可逆。
刘思恩看着地上那两个紧贴的影子,强迫自己挤出笑:
"乖,你知道吗?有一天,你也会像妈妈这样,牵着你自己的孩子上学。"
她举起两人牵着的手,故意晃了晃,试图让空气松动一点。
可手腕抖得厉害,枯枝般摇摆。
江若瑶抬头望她,眼睛清澈,带着大大的困惑。她低下头,用鞋尖踢开落叶,沙沙声清晰响起,似乎在问:妈妈,你在说什么?
前方传来同学的呼唤。江若瑶立刻甩开母亲的手,欢快地奔去,动作轻盈,被风托起。
刘思恩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追着渐远的背影。那抹鲜亮的红色在绿荫下一闪一闪,那是她时间沙漏中最后的沙砾,正从缝隙彻底滑脱,灼得眼底生疼。
胸口闷痛,却无处倾诉,只有阳光和风冷漠地注视着她。
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躺在路上,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它吹散了。
远处,学校铃声响起。
刘思恩仍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抬脚,回家。每一步都像踩在已经裂开的地面上,裂缝被一点点踩深。
生活已经裂开,她只能一片一片收拢,不让它散落。
女儿已经学会独自往前跑,绕开她不在的那一段路。
她跟在后面,不靠近,也不落下,只是尽量让这一切,看起来还在正常往前走。
(下一节)
2021年6月底,十四岁的江若瑶迎来八年级毕业。
三年的光阴,被疫情和官司一起偷走。
后疫情时代,毕业仪式简化到最基本的形式,
操场空旷得过分,空气里仍漂浮着消毒水挥发后的苦涩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