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牛奶凉了,琴声未歇
—— 看不见的重量

纪念册里那一句

晚餐是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是自家后院刚成熟的,汤色红得发亮,热气贴在眼睫又迅速散开。
江若瑶把毕业纪念册推到桌中央,翻到那一页留言。墨迹很重,写字的人是把一整天的气力都用上了:

"Thank you. I know how hard it is."
(谢谢你们。我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刘思恩的筷子停在半空,西红柿块从筷尖滑下去,“啪嗒“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红花。
江若瑶端碗遮住脸,呼出的热气薄薄贴在眼前,弥漫成雾。她放下碗,低头吃面,一根根吸入,声响盖过周围一切。
江远平夹一块鸡蛋放进女儿碗里:"多吃点。"

声音不高,却轻轻顶住了餐桌上那股要塌下来的力。

饭后,刘思恩把两张照片并排立在镜框里:
左边是今天毕业典礼,三个人站在操场边,嘴角在线上,线下的眼底却有一层灰;
右边是2018年的车祸发生前,一家人去Kingston拍的合照,女儿坐在中间,夫妻二人紧紧挨着她,蓝天,白鸽,远帆,那时他们的脸亮得过分,好像再多风雨也浇不湿。

《悲怆》砸进夜色

琴声响起。

贝多芬《悲怆》(Pathétique)第二乐章。

江若瑶坐在钢琴前,指尖砸下去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两度,是在跟谁较劲。
踏板踩得极深,脚背绷紧,余音沉重地拖长,琴声砸进夜色,也一下一下钻进屋里。

刘思恩端来一杯有机牛奶,放在琴边:"养胃。"
女孩连眼都没抬,左手八度跳得更狠,音符碎落一地。
牛奶的表面很快结了膜,薄薄一层,越凉越硬,也没人碰。

琴声没停,江远平躲在后院工具房磨刀、翻零件,动作小而急,生怕打扰女儿练琴。

直到琴声停了,他才回屋。

洗手时,水流有节奏地敲在池壁上。
刘思恩递给他一杯普通盒装牛奶: "我已经喝过了。"

"这周六我去装台空调,现金工。老宋来载我,我不开车。"
江远平喝了一口牛奶,抿了抿嘴唇,"女儿大了,要多挣点钱。"

"会不会累?"刘思恩看着他后颈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皮肤,轻轻问。

"不会。"他背对着她洗杯子,水流开到最大,水声轰然砸进水槽。

夜风吹过后院,苹果树的叶子摩擦出一阵阵轻微的沙拉拉,树枝里传来一声迟归的鸟啼。

屋里,琴声早停了,空气略显凝滞。

牛奶凉透,杯壁挂着一圈奶膜,固执贴着,灯光下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两张沾油星的钞票

周六晚上十点,钥匙在门锁里转动了两声。
江远平推门进来,工装上落着一层薄灰,裤脚卷着疲惫的褶。

他先去洗澡,水声很大,把一天的尘土,酸痛和疲惫都一起冲进下水道。

厨房灯冷白,照得人无处躲藏。
他坐在桌前,大口吃特意留给他的饭菜 —— 糖醋里脊、凉拌木耳、半锅米饭。

寸头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沿着鬓角一路滑到下巴。

两张钞票被他推到餐桌中央。一张边缘起了毛,一张沾着油渍 。
"灌氟利昂制冷剂时蹭到的。"他说,语气轻柔,生怕吵醒什么,继续埋头扒饭。

刘思恩等他放下碗,才问:"怎么这么晚?"

"装完第一台,又去看了下周那台。"
"还去?"
"老宋叫,就去。"他抬头,嘴角向两边微微扯动,"我不开车。跟疫情前没法比,但......蚊子肉也是肉。"

话到最后,他的肩膀轻轻往下落了一分 —— 这一整天的重量这才落了地。

(下一节) 清晨六点半。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苹果块浮浮沉沉。
家长群里跳出接龙:
"纽约五天四夜毕业旅行,已报20人,剩余5个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