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审判
屏幕亮起的瞬间,冰冷的光映进客厅。
虚拟预审留下的余震,仍在他们心里没有散去。
Roderick已经出现在屏幕中央。
网络延迟拖慢了他的声音。
沉稳的尾音被拉长,停顿之间,带着一种谨慎后的确定。
他身后的深色墙壁,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空间里,也衬出他的存在感。
“Good news. (好消息。)”
他的微笑精确而克制。
弧度刚好。
力度刚好。
每一句话,都已经提前在心里衡量过。
“比我们预期的更好。”
语气很轻。
但那份确定感,让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警方的证据——相当脆弱。”
刘思恩轻轻靠向丈夫。
桌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冰凉。
潮湿。
很久没有恢复温度。
江远平的呼吸被断成几截。
一下一下。
每一次起伏,都让等待变得更加漫长。
“什么意思?”
刘思恩忍不住问。
又怕打断Roderick的判断。
Roderick微微前倾。
他的靠近,不靠音量。
而是一种来自证据和判断的压力。
“我们需要改变战术。”
他说完,停顿了一秒。
沉默悬在那里。
一记还没有落下的法槌。
下一句话,将决定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放弃陪审团。”
“改由法官单独审理。”
这几个字落下之后,
一寸寸剖开空气,也剖开他们的神经。
刘思恩没有马上反应
目光停在屏幕上。
指尖停在半空。
她知道自己听懂了。
可又像完全没有听懂。
右下角的小窗口里,她看见自己的脸。
空白。
发灰。
她忽然想起女儿之前问过的那句话。
“我们会遇到一个八号陪审员吗?”
那个愿意停下来的人。
那个愿意问:
“有没有可能,不是这样?”
如果没有陪审团。
那个声音。
还会出现吗?
陷阱:十二副心肠
“为什么?”
刘思恩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
她想让自己问得更清楚,却发现声音已经失去了稳定。
脑海里只掠过前律师Patrick曾经说过的话:
“十二个普通人,只要有一个不同意,就不能定罪。”
陪审团。
曾经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选择。
Roderick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一定。”
他说。
“陪审团有十二个人。
他停了一下。
“也有十二种背景。十二种判断方式。”
Roderick继续:
“面对两项严重指控,他们可能会寻找一个,他们认为合理的中间答案。
他们可能会想——
两项都无罪,是不是太极端?
其中一项成立,是不是更容易接受?”
他的眼角带着冷光,
“他们不是一定会这样想。”
但风险存在。”
他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
“十二个人,最后可能形成一个折中的答案。
可是……”
停顿,裁剪着空气。
“折中的答案,对被告来说,可能意味着一项重罪成立。”
刘思恩的手慢慢收紧。
指甲已经压进掌心。
江远平低着头。
桌下,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手指僵硬。
掌心没有温度。
Roderick 的声线又压低了一度。
“我们不要折中。”
停了一秒。
“我们需要的是——
彻底无罪。”
屏幕里的Roderick靠近了一些。
冷光在他脸上切出锋利的边缘。
“法官不需要猜测一个人的想法。”
“他看的是法律。”
“看的是证据。”
“看的是证据链是否能够成立。”
他说得极慢,字字沉入空气。
“如果警方不能达到法律要求的证明标准——
不能证明你有罪。
那么,两项指控,都可能无法成立。”
话音落下,房间一片静默。
刘思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
她慢慢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心跳仍然很快。
恐惧还在。
可是,在恐惧下面,多了一点东西。
他们终于知道下一步在哪里。
也知道,这条路不会容易。
但,这是一条他们必须走下去的路。
基石:虚无的数据
刘思恩轻轻咬住下唇,
“证据真的对我们有利吗?”
Roderick 将一份文件举到镜头前。
“警方起诉“分心驾驶”,基石就是指控江在事故发生时,使用手机。”
他说完,把文件放回桌面。
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笃。”
“但电讯公司的记录,以及警方技术报告都显示 ——
事故前两分钟,江的手机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没有通话。
没有短信。
没有点按。
没有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手机操作。”
刘思恩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出现了一点空隙。
“我申请调取了警方扣押的手机。”
Roderick语气依旧平稳。
“并请独立专家进行了交叉分析。
结果一致。
没有删除。
没有修改。
没有隐藏。”
他抬眼看向屏幕里的两个人。
“换句话说。
检方用来构建指控的那块基石……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刘思恩胸口那股压迫感,短暂地减轻了一些。
可是下一秒,她突然想:
如果那块基石不存在。
那,为什么他们还拖到了今天?
刚才是轻松?
还是漫长黑暗里的错觉?
终局:未启的“核武”
“警方目前未提交任何新证据。”
Roderick的声音很稳。
那种稳定,不来自安慰,而来自他对案件结构的判断。
“而我们还有一个关键证据。”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睡眠医学专家。”
“他可以从医学角度解释,那段短暂的意识空白(consciousness lapse)。
这不是猜测。
这是一个可以被专业证明的解释。”
Roderick靠回椅背。
“结合目前已有的证据,我们可以形成完整的逻辑链。”
屏幕里的他。
神态是掌控,是确信,是胜券在握的姿态。
可那份从容,在光影里显得过于完整。
每一句回答,都像事先推演过许多遍。
刘思恩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让她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安心。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
不真实。
平安符那根断掉的红线,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她盯着空虚中的那抹暗红。
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
不要再坠落一次。
(下一节)
那份医学解释,曾经让他们以为终于找到了支撑。
CPAP机器规律的气流声,陪伴他们度过无数个夜晚。
他们以为,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他们忘记了。
在漫长的司法过程中,
有些变化,
往往发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决定结果的,不只有证据。
还有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变化。
开庭前一个月。
一个只有几十个字的短信。
便改变了之前的一切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