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狼群易散
—— 开庭前,律师不干了

规则与越界

“记住,从现在起,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事 —— 必须通过我。”
Roderick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是在宣布一条规则。
没有商量。
也没有例外。

夜深人静。
刘思恩还是打开了手机。
输入:
“微睡眠辩护”

屏幕亮起。
一行行法律文章铺开:
—— 高风险策略。
—— 若成功,可洗脱故意犯罪;
—— 若失败,则可能被认定为驾驶时已经知道自己存在风险,责任反而更重。

她关掉页面。
屏幕暗了下去。
手有些凉。
心更凉。

客厅里。
江远平正低着头摆弄一台旧空调压缩机。
改锥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慢慢转动。

他抬起头。
“查到什么了?”

“没什么。”
刘思恩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动作很轻。
却压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只是觉得……”
“Roderick是在赌。”

江远平手里的动作停住。
“赌什么?”

刘思恩望着桌面。
“赌你的病,我们是'不知道'。
而不是'明知道',还继续开车。”

她说完,又犹豫了一会儿。
“可是……
我记得有份问卷。
其中一个选择,你选的是——
‘偶尔嗜睡’。
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要勾‘偶尔’?”

“铛——”
改锥从江远平手里滑落。
落到地板上。
滚出一串清脆而漫长的声音。
江远平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裂缝初现

最近,Roderick 的回复速度越来越慢。
从秒回,变成隔日回.
有一次,甚至干脆已读不回。

刘思恩只当他忙。
有了诊断书,他们一直以为,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

那张睡眠诊断书,成了他们家的“稳压器”,暂时稳住了心律。

尽管律师费和治疗费同时压在肩上,
“胜利在望”这四个字,让一切压力都显得能咬牙撑过去。

江远平望着江若瑶,眼里浮现少年时自己的影子:
“等这事结束了,爸爸请年假,带你去班夫看雪山。”

“真的?我要带望远镜!”
女孩的裙摆荡起一圈明亮的弧度。

厨房里,洗菜的水声哗哗作响。
刘思恩望向窗外,
那远方雪山顶的云正慢慢向她移动。

然后。
电话来了。
短信也来了。

那是 2023 年 5 月一个寻常的下午。
江远平刚进门。
站在地下室门口。
外套还没脱。

“下来。”

锅炉房的节能灯嗡嗡作响,投下深长的阴影。

他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Roderick 的短信冰冷:
“因诊所问卷存在致命矛盾,不再代理。
资料已退回原律所。”

刘思恩扶住锅炉外的支架。
“什么意思?”

“他不干了。”

“什么叫……不干了?”
声音碎成几片。

“他说我在睡眠问卷里勾了‘看电视时偶尔嗜睡’。”
江远平攥紧手机,几乎要把屏幕压裂。

“他说这意味着我‘明知有病却放任’,属于重大过失……
他说这是致命矛盾(fatal contradiction),
会推翻他整个辩护逻辑。”

刘思恩咬牙,努力捡起碎掉的逻辑:
“可我们去看医生,本来就是因为不知道啊!”

江远平靠在墙边,肩膀垂着,身体失去支撑。
“他说,检察官会抓住这一点。
会说我们不诚实。
会说我们有意挑选有利证据。
会说我们隐瞒不利事实。”

“还说Marvin 医生也拒绝出庭。”
他垂着头。
“他说医生只负责写报告,不愿卷入司法程序。”

地下室的除湿机突然停止。
空气沉下,湿气随之沉淀。

“6月排好的庭审也取消了。”

刘思恩的手指紧贴着锅炉支架冰冷的铁皮:
“你联系他——
打电话!”

“打了,全进语音信箱。”
江远平绞着双手,指节在暗处微微颤动。

楼上传来江若瑶的声音。
“爸?”
“妈?”

江远平没有动。
刘思恩也没有回答。


冰封时刻

深夜。
卧室里没有开灯。

“你当时为什么勾‘偶尔’?”
刘思恩侧过身,手指抓紧床沿。

“那张表格上写着‘保密资料,仅供医学参考’!”
江远平坐起来。
床架发出一声轻响。

“我怎么知道,那东西以后会变成法庭上的证据?
谁去看医生不老老实实填写?
我只是按照当时的情况填写。”

“可你也应该考虑……”

“考虑什么?”
江远平打断她。

“考虑以后有人会拿医学问卷里的一个词,
来证明成我明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Roderick 如果事先告诉我,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诊所是他安排的。
检查是他让我尽快做的。
报告也是他需要的。
从头到尾,他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东西以后会变成麻烦。”

刘思恩说不出话。

江远平靠在床头。
“Patrick 至少告诉过我,面对警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是 Roderick 呢?
他什么都没有提醒。”

刘思恩胸口一紧。
她突然想起那份24页的诊所报告。

2022年5月4日。
第一次检查。
医生写下:
“Patient denies any significant history of daytime sleepiness prior to the past year.”
(患者否认过去一年以前存在明显的日间嗜睡史。)

她慢慢坐直。
这句话对应的是——
2021年5月4日以前。
丈夫告诉医生的是:
在那之前,
没有明显的日间嗜睡史。 。

而问卷记录的是:
2022年1月至5月之间,
偶尔出现看电视时嗜睡的情况。

两个时间。
两个背景。
两个医学记录中的不同问题。
为什么到了Roderick那里,
它们被重新解释成了同一个意思?

刘思恩张开嘴。
想告诉江远平。
可是声音没有出来。

问题可能不只是那张表。
而是有人重新解释了那张表。

“他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只是因为那个问卷吗?”

黑暗里。
江远平双手握紧床沿。
很久。
他说:
“也许。
也许他早就计划好了。
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
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下子变得不确定的庭审。
还有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是不是他们一直相信的方向,
从一开始就错了?


深海遗孤

三天后。
律所寄来了最后一张账单。
数字后面的那些零,没有声音,
却让沉默慢慢铺满整个房子。

律师费。
治疗费。
咨询费。
那些他们以为很快就会完结的支出,
此刻,却看不到尽头。

江若瑶悄悄把大学申请资料塞到了书架最底层。
九月,她就要升入11年级。
原本,她想和妈妈一起规划大学申请。
可是现在,
那些计划,被暂时放在那里。

刘思恩站在窗前。
看着邻居的车从街口驶过。
车身反射出的光,一闪而过。
玻璃上,她看见自己的影子。
很模糊。

她不知道Roderick为什么离开。
可能是他看到了新的问题。
可能是他发现了他们没有发现的风险。
也可能,
只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知道的原因。

有些事情发生以后,
当事人只能看见结果。
却永远看不到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他们只知道:
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向前的人,
离开了。
他们再次被抛在航道中央。

几天后。
原律所新的律师合同寄了过来。
刘思恩没有犹豫。
笔尖落下。
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签下的,
不只是新的代理关系。
也押上了最后一点积蓄,
去抓住最后的一点希望。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
在同一个深渊里反复坠落 ——
坠落。

下一次失去支撑,
又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下一节) 窗外夜色沉下来。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桌上的文件被轻轻掀动。

刘思恩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
那封来自“豪华律师团队”的回复,
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里面等待他们的,
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