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的案子

2023年5月。
城市开始恢复疫情前的节奏。
街道上的车流重新拥堵，法院门口重新排起队伍。
所有人都在努力回到原来的轨道。
只有他们的案子，仍然停在那里。

从线上庭审转回线下以后，
文件继续留在原律所的档案室里。
很久没有人翻动。

后院工具房里，传来持续的敲打声。
江远平正在修理一台老旧除湿机。
他的手指粗壮，指尖微微发白，掌心因为多年劳作留下厚厚的茧。
螺丝刀一点点拆开生锈的面板。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别修了。”
刘思恩站在门口。
“这台机器十年前就该淘汰了。”

“总得有点事做。”
江远平没有抬头。
双手仍然在零件之间移动。
“比干坐着强。”

他停了一下。
“机器坏了还能修。”
“就算修不好，
也至少知道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

刘思恩看着他的手。
那些留下来的痕迹，她太熟悉。
那是多年工作痕迹，也是这些年生活留下的烙印。

客厅里。
江若瑶轻轻走过走廊。
她不再像小时候一样，
一放学回来，
就叽叽喳喳把学校里的事情一件件讲给父母听。
现在，她回家的第一件事，是观察家里的气氛。
书包抱在胸前。
是在保护自己还能拥有的一点平静。

律所的邮件来了。
约他们面谈。

“你去吧。”
刘思恩说。
手仍停在键盘上。
她在整理女儿的升学资料。

她低头，
把大学简介重新分类。
学校排名。
申请要求。
截止日期。
一项一项整理。

这些事情很小。
但至少在这些小事里，
她还能决定顺序。
还知道下一步。

镀金的承诺

傍晚。
江远平带着市中心写字楼里的冷气回到家。

他脱下外套，灌下半杯凉茶。
喉结慢慢滚动。
坐下以后，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刘思恩一直看着他。
她没有马上问。
直到他放下杯子。
“怎么样？”

江远平拿纸巾擦了擦嘴。
“见了三个人。
大老板 Jasper，一个冠名合伙人，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秘书。”

“谁负责案子？”

“都负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一下。
“我们现在有了一个‘豪华律师团队’。”

刘思恩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大老板说了很多。
会高度重视。
会投入资源。
会集体研究案情。”
他停了一下。

“合伙人一直点头。
最后告诉我，日常联系找 Emily。”

“就是之前，一直发费用明细邮件的那个女孩？”

“对。
她甚至不是法律助理。”
江远平低声说。

“Roderick为什么退出，他们有没有解释？”

“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提。”
江远平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好像那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声音。
江若瑶站在那里。
双手插在口袋里。
脚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轻轻移动。
“爸爸……”

江远平马上抬头。
脸上的表情变得刻意的轻松。
“没事。
爸爸还是可以送你上下学。
现在爸爸最大的任务，就是准时接送你。
其他事情，不用想。”

“我可以坐公交。”

“不行。”
刘思恩接过话。
“单程一个小时。
太浪费时间。
快上楼做作业。
这里没你的事。”

等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刘思恩才低声问：
“延期呢？”

江远平揉了揉太阳穴。
“他们说会尽力。”
他说。
“就像我以前对客户说——
我会修好的。
但没有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修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杯里的凉茶，已经没有人再喝。

新的律师团队来了。
新的合同签了。
新的承诺也有了。

可是他们最想知道的几个问题，
仍然没有答案。

谁，
会在下一次关键时刻，
和他们站在一起?

无尽等待

接下来的日子，
这个“豪华律师团队”逐渐显露出底色。

Jasper 的名字，依然挂在每一封邮件的末尾。
金色的签名。
漂亮的头衔。
可是回复邮件的人，永远是那个叫 Emily 的秘书。

她的用词精准、得体。
“您的问题已经转达团队。”
“律师正在处理中。”
“如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每一句话，都停留在应该停留的位置。
能回应焦虑，
却没有问题的答案。

刘思恩看着那些格式完美的句子：
邮件越来越规范。
可是案件，
并没有越来越清晰。

好在延期申请通过了。
这个庞大的律师团队，终于有一件事情向前推进。
缓慢。
但至少，他们暂时不用面对一个毫无把握的庭审。

江远平把更多时间放在接送女儿上。
每天下午三点五十。
那辆白色工程车，准时停在学校门口。
江若瑶的同学家长，都认识这个提前到达的华裔父亲。

他很少和别的家长聊天。
多数时间坐在车里等。
有时候擦擦车窗。
有时候拿出工具箱。
修一下松动的雨刷。
调整一下座椅螺丝。

他喜欢那些可以看见结果的事情。
螺丝松了。
拧紧。
零件偏了。
调整。
问题在哪里。
答案就在那里。
他用指尖感受螺丝与螺孔的咬合。
听见“咔哒”一声。
零件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确切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事。

可是案子不同。
证据在哪里。
问题在哪里。
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这些，他越来越无法确定。

律师邮件里的每一句话，
他都需要反复读很多遍。
想知道那些客气的文字背后，
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有螺丝刀，
依然按照他的意愿，顺着他的力量旋转。

刘思恩继续整理女儿的升学资料。
纸张一页页排列。
申请策略。
文书细则。
各种文件。
她在书房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表。
不同颜色标注不同学校。

每天晚上，
她都会站在那里看很久。
手指划过那些日期。
确认它们没有改变。
确认这个世界，
至少还有一些规则。

这个由大老板挂帅、合伙人协助、秘书执行的“豪华律师团队”，
看起来完整。
可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一直没有出现。

一次真正针对案件的分析。
一次明确的判断。
一次有人告诉他们：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邮件一封封发出去。
回复一封封回来。
语气始终礼貌。
格式始终完整。
可是案件，
仍然停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
这一次，
是否真的有人站在他们这一边。

风很大。
答案，没有回来。

             

                 （未完待续）                

                 

夜深。
律所发来案件进展邮件。
内容依然简短。
刘思恩关掉电脑。

微信里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家长群里，
大家正在讨论孩子入学。
有人分享经验。
有人讨论抽签规则。
有人为下一年的申请焦虑。
那些文字不断滚动。

这个世界里，
还有很多普通的人，
也在努力寻找一个公平的答案。

一边，
是已经持续多年的案件。
另一边，
是女儿即将面对的未来。

两个方向。
同一个家庭。

她放下手机。
重新打开电脑。
继续整理那些文件。
继续等待下一封邮件。

有些事情，
没有人可以替她完成。

她只能，
继续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