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系统的逻辑
—— 以平等的名义,实行不平等

抽签春寒

炉灶上的水缓缓沸起。
薄雾升起来,厨房里带着春天未散的寒意。
窗外,残冬迟迟没有离开。
2022年5月,多伦多的春天明亮,却依然冷。

刘思恩站在厨房。
指尖掐断豆角的筋络。
青涩的汁液留在指腹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就在这细微的动作之间,手机亮起。
一条来自教育系统的最新公告跳了出来。

她只看了一行。
手机从手里滑下,落在操作台上。

高中特殊学术课程班,包括女儿江若瑶去年刚进入的 TOPS 项目,
从下学年开始——全面抽签入学。
不再看成绩。
不再看竞赛。
不再看能力。
只需要一份“兴趣声明”。

新的录取规则:
Indigenous students first.
(原住民学生优先。)
20% reserved for Black, Latinx, Middle Eastern students.
(20%的名额保留给黑人、拉丁裔及中东裔学生。)
STEM 项目半数名额预留给女生。
如果申请人数仍然超过名额——
random lottery(抽签入学)。
那些程序化的文字,写着“多元、公平、包容(DEI)”。

她盯着屏幕。
“Lottery(抽签)……”
她轻声念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远平端着咖啡走过来。
维修日志夹在他的胳膊下。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变化,停下来。
“怎么了?学校又有事?”

刘思恩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递过去。
江远平看完。
手里的咖啡没有放下。
热度透过杯子传到掌心。
“当初我们刚移民来的时候,”他说,
“还真以为这里的公平,是写在空气里的。”

客厅里。
江若瑶整理书包的声音传过来。
“妈,下周滑铁卢大学数学竞赛报名费——”

“等一下。”
江远平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打断女儿。
“他们这是要把努力、勤奋,和买彩票的运气放在一起吗?”

刘思恩看着手机上的规则。
“按照这个规则,确实会发生这样的结果。”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这是为了‘公平’。”

江远平和江若瑶都没有说话。

刘思恩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伸手,把丈夫和女儿往前推了一下。
“上班的上班。”
“上学的上学。”
“这件事——我来。”

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
厨房里的水还在沸腾。
窗外风吹过屋檐。

刘思恩拿起手机。
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公告。


系统的逻辑

门合上之后,屋子安静下来。
茶香慢慢升起。
刘思恩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的政策条文,她一行一行看。
“多元、公平、资源均衡……”
这些词出现在文件里。

她继续往下读。
女儿的 TOPS 项目新的名额分配方案:
肤色配额。
性别配额。
地理配额。
特定学区保留一定比例名额。
最后一行:
random lottery(随机抽签)。
她看了很久。
原来的申请标准——成绩、竞赛、能力。
被新的规则完全取代。

她又想起了江远平的案子。
事故发生以后,
一段六秒的数据记录,
竟然成为警方判断的重要依据。
那个过程中,
看起来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职责工作。
可是最后
承担结果的,
却是一个具体的人和家庭。

她看着电脑屏幕。
抽签以后,
成绩、竞赛和能力,
不再是决定入学的依据。
名额先按照不同类别分配。
剩余部分,进入随机抽签。

也就是说,
一个学生,
无论准备了多长时间,
付出了多少努力,
最后都要面对一套自己无法控制的规则。
身份类别。
随机结果。

这两个,个人无法控制的因素,
开始直接决定一个孩子能否进入学术类项目。

不同的系统。
不同的方式。
同样的冷漠。
最后承担结果的,
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和家庭。

妈妈——”
门口传来声音。
江若瑶放下书包。
“TOPS 办了二十多年。
全加拿大竞赛排名都很好。
为什么一定要改?”

刘思恩擦了擦女儿袖口上的化学实验污渍。
“教育局认为,项目资源集中在少部分学生身上。”

“可是我们没有占用普通班资源啊。”
江若瑶坐下来。
“俱乐部、竞赛、公共课,大家都是一起参加。
我最好的朋友 Dana 就是普通班的。”

刘思恩看着她。
“还有一种说法。
他们认为 TOPS 容易形成小圈子。”
“可是……”
江若瑶皱眉。
“如果是因为更多学生进不来,不是应该提高基础教育,办更多的TOPS吗?
为什么要把已经存在的项目改成抽签?”

江若瑶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你看。”
“TOPS 的课程本来就比普通班难。”
“如果没有准备好,进来也会很辛苦。”

刘思恩手指轻轻划过笔记本上的公式。
“如果目的,就是把项目稀释(water down)呢?”

“如果项目降低要求。
那它还是 TOPS 吗?”
江若瑶猛地拽紧卫衣帽子绳,没再说话。

江远平坐在旁边。
“当初让她每天通勤那么远。”
“是因为这个项目值得。”

窗外风吹过。
刘思恩重新看向电脑上的那份文件。
那一页规则,
还停在那里。


努力有什么用?

江若瑶盯着荧光标签密布的生物笔记。
指尖在本子上无意识地抠出浅浅的纹路。

过了很久。
她低声问:
“如果以后升学、升职、申请项目……
都靠抽签,
我是华人,
会不会天然地排除在某些优先之外?”

她停了一下。
“那我努力还有什么用?”

刘思恩握住她的手。
掌心微湿。
“你小时候想拿国际象棋比赛奖杯,
回来以后,怎么跟妈妈说的?”

江若瑶想了想。
“我说——
‘我马上就努力了。’”

“对。”
刘思恩替她把卷起的书角压平。
“努力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赢。
但不努力,
你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女儿。
“妈妈、爸爸,
会和你一起努力。”

微信的红点不断亮起。
新闻。
家长群。
一条接一条。
“抽签政策坐实了……”
“我朋友孩子都不报 TOPS 了。”
“家委会也在讨论影响。”
“听说下一步会改课程难度。”
“公平?是把孩子的努力拍在桌上,变成一个编号。”

刘思恩看着那些消息。

丈夫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女儿的学校,也开始出现新的规则。
两件事情,
原本没有关系。
现在,
都落到了她眼前。

她把手机放下。
重新看向女儿的笔记本。
那一页公式,
还在那里。

(下一节) 夜风卷动残叶。
桌边的茶香慢慢散开。
手机再次亮起。
提示明天有两个电话会议。
一个关于丈夫案件的 Zoom meeting。
另一个关于女儿 TOPS 项目的电话发言。

两个方向。
同一天。

刘思恩看着屏幕。
没有马上拿起手机。
然后,
她把两个会议的时间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