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体对抗大系统
政治、选举、政策、方针……
对刘思恩而言,
以前都只是生活中自动“静音”的背景噪声。
她很少去关注。
也很少参与。
现在,
因为女儿高中的 TOPS 项目,
她不得不面对这个同样庞大的教育系统。
家长们很快在社交媒体上集结。
三十多人参加的视频会议里,
轮到刘思恩发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
动作很慢。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
这些年面对案件,
她已经学会让自己放慢说话速度,
先把话说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人,
在教育局内部发声。”
屏幕另一端,
有人点头。
有人附和。
很快,
有人提出:
“我们是不是可以推选自己人,
参加2022年的教育系统教育委员选举?”
这个建议被越来越多人接住。
从那年夏天开始,
她开始在两个方向之间奔走。
一边,
是 TOPS 家长的抗争。
另一边,
是律师办公室不断发来的新邮件。
一天之内,
她可能要先看教育政策,
再看案件文件,
然后回复律师,
再回到家长群。
江远平端来一杯热茶。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政治的吗?”
刘思恩看着电脑屏幕。
两个窗口并排打开。
一个是案子的最新信息。
一个是教育系统的政策页面。
“你不找政治,
政治会找你。”
她指了指屏幕。
“和案子一样。
都是小个体,
被迫面对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系统。”
江远平看着那两个窗口。
没说话。
刘思恩继续说:
“以前觉得事不关己,
不想掺和。
可真到自己需要帮忙的时候,
才会发现——
没人替你说话。”
她停了一下。
“和我们一样处境的人,
不是没有。
只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事情里挣扎。”
“如果能抱团,
哪怕只有几个人的声音,
至少可以让别人听见。”
江远平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早点休息。”
刘思恩重新看向电脑。
家长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增加。
案件邮箱里,
也躺着一封新的邮件。
她伸手点开了案件文件。
夜已经很深。
电话里的勇气
微信里,
家长群的消息早已显示“999+”。
群主发起新的接龙:
“报名参加下周教育局线上听证会的请跟帖。
我们需要更多的声音。
友情提示,是电话发言。
听众能听见你的声音,但看不见你的脸。”
无需露脸。
这句话给了刘思恩一丝勇气。
群里没有人马上回复。
所有人都明白——
即便不用露脸,
用英语电话实名发言,
也意味着要当众挑战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
刘思恩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看着那条接龙。
几秒后,输入:
“我报名。”
发送。
屏幕很快被一连串点赞和鼓励刷满。
一位网名“老数据”的家长私信她:
“太好了。我整理了 TOPS 近十年的资料,马上发你。”
很快,一份文件出现在对话框里。
书房门被推开。
江若瑶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妈,你又在处理抽签制的数据吗?”
“妈妈下周要电话发言。”
江若瑶在她身边坐下。
“Sara 说,她哥哥10年级的 IB 项目。”
她看了一眼电脑。
“自从抽签制之后,班上连二元一次方程都有人不会。
老师只能从头带。”
“然后呢?”
“班上最强的学生只有自学 AP 微积分。
老师顾不上他们。”
她看着妈妈。
“大家都说,这对学得慢的和学得快的,都不公平。”
刘思恩手里的笔停住。
这已经不只是少数族裔家长的抱怨。
也不只是某一个群体的愤怒。
当一个学术类项目按照“政治正确”的要求,
改变入学标准,
改变课程节奏,
最后受到影响的,
是所有的孩子。
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下周。
刘思恩会拿起电话。
电话另一端,
将听见一个母亲的声音。
绵薄之力
2022年10月。
教育系统教育委员选举落幕。
华裔家长齐心协力,
推选出数位华裔教育委员。
可是,
官僚体系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
任何撼动抽签制的尝试,
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结果。
家长群里,
开始出现“法律行动(Legal Action)”的字眼。
傍晚。
刘思恩拿着募捐倡议信走到后院。
江远平正蹲着给小番茄搭支架。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想捐款。”
江远平抬起头。
“捐多少?”
“一百……”
她想了想。
“不,两百。”
她看着他。
“TOPS 有家长的孩子已经上哈佛了,
还愿意站出来挑战教育系统。
我们自己的孩子正在 TOPS 上学,
更要支持,不能退。”
江远平想了两秒。
他把水管往旁边挪了挪。
“多捐点吧。
院子里的菜还能吃一阵子。”
刘思恩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
她把两百元转了出去。
过去,
她总是在案子里被动地签支票给律师。
现在,
她主动为一场公共抗争掏钱。
钱不多。
可这是她第一次,
为自己的声音付出。
11月。
教育局线上听证会。
刘思恩坐在书桌前。
提纲放在键盘旁。
轮到她发言。
她拿起电话。
“真正的公平,”
声音不大。
带着口音。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不是把所有人强制在同一条终点线上,
而是让每一个孩子,
都能跑出最好的自己。”
到时提示音响起。
发言结束。
她放下电话。
手机同时亮起。
一条新消息:
“律师来电。
明天讨论案子细节。
检方会或许有新的动作,要准备。”
刘思恩看着那几行字。
刚刚结束的发言,
还没有来得及从脑子里散去。
案子已经回来了。
(下一节)
晚饭还没有吃完。
手机震动。
新的短信跳出来。
刘思恩伸手点开。
“刘女士,下周拟邀请TOPS 学生在教育局发言,R.B.先生希望与您通话。”
R.B.?
这个名字,她参加家长自发的zoom meeting 时见过。
刘思恩看着那条消息。
回复: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