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
法庭走廊的大理石地面冷硬。
顶灯照下来,白得有些刺眼。
律所大老板Jasper快步迎上来。
满头炸开的白发,随着脚步微微晃动。
“记住流程。”
他最后一次叮嘱江远平。
“除了姓名、地址,什么都别说。”
他盯着江远平的眼睛,要把这几句话钉在他的舌尖。
“听到‘Guilty or not guilty’,就回答‘Guilty’。”
刘思恩伸手,替丈夫整理夹克袖口。
指尖在帆布料上停了一下。
她把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悄悄塞进他的内袋。
“记得。”
她低声提醒:
“开口先说‘Your Honor’。”
江远平点了一下头。
目光越过刘思恩的肩膀,
看向走廊另一端。
空的。
今天,对方家属没有来。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法庭
“All rise.”
法官走进来。
是一位神情肃穆的华人男性。
刘思恩的背脊微微松了一下。
随即又挺直。
江远平走到法庭中央。
背对着她。
站得笔直。
像2019年1月,
那个在工作大楼前被戴上手铐时,
还试图挺直脊梁的自己。
检察官这次又换了一位。
高个子的白人女性。
她翻开卷宗。
“被告承认疏忽驾驶……”
江远平的肩胛在夹克下微微一颤。
“How do you plead?”
华人法官看着江远平。
“Guilty or not guilty?”
(认罪与否?)
在江远平的世界里,
法庭里的背景一点点褪去。
只剩下面前的法官。
和他。
法官很远。
身影模糊。
可那句话,
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他努力睁大眼睛,
看着前方。
喉结动了一下。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手指蜷起。
又松开。
Jasper侧过脸。
炸开的白发跟着动了一下。
他看了江远平一眼。
刘思恩没有动。
盯着丈夫的背影。
“Guilty, Your Honor.”
(认罪,法官大人)
江远平终于看清了法官的脸。
法庭里的声音,
也重新回来了。
他的手指松开。
夹克上,
留下几道褶皱。
刘思恩这才发现,
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想吐出一口气。
却怎么也吐不干净。
法官继续宣读:
“量刑听证定于9月。
保释条件继续有效。”
法槌落下。
书记员关闭电脑里的文件夹。
检察官收起卷宗。
法官离开。
每个人都在赶着做下一件事。
他们已经是卷宗里的上一道程序了。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知道——
或者,
不需要知道——
OACP-2019-XXXX号文件里,
早在2023年11月的一个星期五,
已经留下了一行批示:
“风险可控,建议降级处理。”
那一天,
距离江远平今天说出“Guilty”,
还有六个月。
所以,今天的法庭上,
他只是把一句
早已写好的对白,
说了出来。
车厢
从法庭出来,
他们去学校接女儿。
江若瑶拉开车门。
书包还挎在肩上,
就急急地看向父母。
“认了。”
刘思恩的声音轻到几乎飘散。
“9月宣判。”
江若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拉着书包肩带。
一下长,
一下短。
弹琴时留下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
她说:
“下次出庭,
我和你们一起去。”
后视镜上,
新挂的平安符轻轻晃着。
黄纸红字,
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让人想起寺庙里的菩萨。
低垂着眼眸。
看着芸芸众生。
车窗内,
淡淡的檀香,
混着车座皮革的气味。
车窗外,
街道不断向后退。
学校。
路口。
商场。
熟悉的街景。
六年前,
他们也是这样开着车,
接送孩子,
去上班,
去买菜,
在一条条熟悉的路上,
过着普通的日子。
谁也没有想到,
那个闷热的下午之后,
这样的日子,
竟成了奢望。
江远平坐在驾驶位。
双手握着方向盘。
车顺着前方的柏油路开出去。
刘思恩盯着后视镜里的平安符。
它还在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
他们并不是在奔向终点。
只是在命运的回廊里兜转。
被捕。
保释。
认罪。
开庭。
一个又一个。
都只是循环的节点。
香火早已熄灭,
青烟仍在心头盘旋。
宣判。
终于要来了。
三个月后。
对方家属,
将坐在旁听席上。
本章注释
【作者注】
文内“OACP-2019-XXXX”档案为叙事虚构。
该档案并非真实取得的检方内部文件,也不代表真实存在的内部批示。
小说中的相关情节,参考安大略省检察署公开的辩诉交易及案件管理政策,以及加拿大相关司法判例进行文学创作。
文中“风险可控,建议降级处理”等内容,为小说中的虚构文件语言,用于呈现案件在司法程序中的文学化表达。
相关法律背景参考安大略省 Attorney General 公开资料及加拿大最高法院相关判例。
【乔丹裁决(R. v. Jordan, 2016 SCC 27)】
加拿大最高法院在 R. v. Jordan 中确立了刑事案件审理的推定合理期限:
省级法院案件:18个月;
高等法院案件:30个月。
超过相应的推定期限后,通常推定违反《加拿大权利与自由宪章》第11(b)条,控方需要证明存在足以突破该推定的特殊情况。
低于推定期限,并不意味着控方当然可以排除第11(b)条的审查;在特定情况下,被告仍可主张程序拖延不合理。
因此,Jordan框架并不是简单的倒计时,而是刑事案件长期拖延过程中需要面对的一项程序性风险。
(未完待续)
三个月的等待开始。
江远平继续在工具房里接远程维修活计。
刘思恩整理六年来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件。
江若瑶在日历上,
一格一格划掉过去的日子。
宣判日。
他们将再次走进法庭。
按照程序完成最后一道流程。
而在旁听席的另一侧,
将坐着对方家属。
江若瑶也会坐在父母身旁。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爸爸已经认罪。
现在,
他们只是在等待宣判。
可是——
认罪以后,这一切真的就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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