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在神明面前卸下盔甲
—— 坚持了六年,到头了。

不被审判的堡垒

决定认罪前的那个周日,细雨如尘。
青瓦滴水,庙门半掩。
江远平撑着一把旧伞,刘思恩半步之后。
两人沉默地踏进庙门。

不知从何时起,这方空间成了他们唯一能坦然呼吸的所在。
在这里,他们不用解释,也不用回答。

大殿里,香火在梁柱间缭绕。。
殿外钟声低沉,殿内诵经声平和。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尘世的喧嚣与抗争的锋芒暂时隔绝。
连空气都变得缓慢,带着令人心安的重量。
他们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地藏殿:与往事和解

江远平说要独自去地藏殿。
他手里握着带去的一半香烛,步履缓慢,向西侧偏殿走去。

地藏菩萨垂目静坐。
他在香炉前站定。
三支香在指间明明灭灭。
这是六年来,他始终没有放下的那些事。

香烟缕缕升起。
他阖上眼,内心的默念清晰而沉重:
愿家人得平安,
愿业障得化解,
愿一切亡灵皆得度脱。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随着拂过指尖的青烟一点点升高。
再袅袅消散。

观音殿:为未来祈愿

刘思恩跪在观音殿里。
褪色的蒲团,已经不知道承接过多少她的心事。

她双手合十,低低叩首。
每一次额头触地,都是一次无声的祈愿:
愿灾障远离,
愿心安意定。

随后,是她最深切的渴求:
让这一切快些结束。
让女儿安心填完大学申请表。
让这个家,重新回到安宁。

香灰从指间簌簌落下。
和这些年被反复磋磨的时光一样,
最终都归于尘埃。


后院:与过去告别

此日宜祭祀、宜斋醮。
他用火钳拨弄火盆里未燃尽的纸钱。
火星明灭。
映在他的脸上。

六年了。
车祸那天之后,
他每隔七日便在这里点燃香烛,焚烧纸钱。
连续四十九天。
后来,
这个仪式每逢宜祭祀之日,便会继续。
今天,
火焰成了他与过去告别的方式。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
轻声说:
“我愿放下了。”

声音被夜风揉碎。
“也愿你放下。”

一阵风无端而起。
几片纸灰随即旋起来,
墨色蝴蝶般,
越过篱笆,
飘进夜色。

他顺着那几片纸灰,
望向篱笆外的夜空。
直到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后院重新没入漆黑。

他摊开手。
掌心空空的。
唯有夜风。


认罪前夜:最后的准备

江远平在浴室里待得太久。
雾气模糊了镜面。
也模糊了时间。

刘思恩推门进去。
水汽弥漫间,
他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Guilty.”
认罪。

那个在舌尖翻滚了六年,
重若千钧的词,
终于要说出来了。

他愿意说出口。
来交换,
妻女此后的平静与安宁。

可是,
说了以后,
真的就可以了吗?

明天站在法庭上,
他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Guilty?”
还是
“Not Guilty?”

六年。
就到这里了?

(下一节) 法官问:
“How do you plead?”
昨晚已经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的词,
到了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
能否越过六年的不甘与挣扎,
真正落下去?

说出去,
六年来坚持过的一切,
又算什么?
而且认下的罪名,
将永远刻进他们的生命五线谱,
再也无法擦去。

可如果不说,
他们还能再等六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