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归人
江远平推开家门。
天已经黑了。
暮色压在他肩头。
他没有开灯。
脱下外套,
搭在椅背上。
发出的轻响,
也一并融进夜色里。
“Jasper今天亲自见的我。”
他坐下来。
声音很低。
刘思恩倒了杯水,
递给他。
他接过水杯的手指,
轻轻抖了一下。
“警方证明不了我用手机。”
他看着水杯里的涟漪。
“但我们也交不出陪审团想要的完整故事。”
他的手晃了一下,涟漪碎了。
“轮胎没有了。
爆胎理论被专家否定。
睡眠医师也不肯出庭。”
“还有预审听证会上,发生的那些事……”
他没有展开。
只是继续往下说:
“Jasper说,
那确是雷区,但我们也碰不得。”
刘思恩问:
“那 Jordan Decision(Jordan裁决)呢?”
“案子拖了这么久,
不是已经超期了吗?”
“疫情占了两年。
换律师又延长了时间。”
江远平看着水杯里破碎波纹,摇摇头。
“律所认为,
检察官不会因为这样的超期就撤销指控。”
夜风吹过,老房子的木梁。
轻轻响了一声。
他突然说:
“女儿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
刘思恩看着他。他避开了。
“哪怕只有一项罪名成立……”
他说到这里,
停了很久。
然后迎上刘思恩的目光说,
“我不想让女儿,
有一个有犯罪记录的爸爸。”
破碎的坚持
这句话说完,
江远平的手指仍然搭在杯沿上,
来回摩挲。
过了几秒,他停下了动作。
“我同意了。
认罪。”
一声叹息。
“爸爸认罪了?”
厨房门口,
女儿拿着空水杯站在那里。
江远平抬眼看她。
父女两个人,
谁都没有躲开对方的目光。
刘思恩拿起凉水壶,
给女儿倒水。
水无声地注入空杯里。
她说:
“这,是最好的……”
声音到了这里,
无法再继续。
“可是爸爸明明没有。
疑罪从无。”
女儿把目光转向刘思恩。
水随着杯沿晃动。
溢出来一点,
顺着杯壁流到手背,
又滴到地板上。
她没有松手。
“为什么要认?”
江远平拿过抹布,
擦掉地上的水。
刘思恩看着那片水渍,
轻声说:
“水杯的水太满,
端起来会洒的。
总要倒掉一些,
杯子才能端稳。”
“我能端稳!”
女儿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
“只要小心些!”
“我知道。”
刘思恩伸手,
替她擦掉手背上的水。
“可是爸爸妈妈,
已经端不动了。”
江远平把最后一点水擦干。
抹布拧干,
放回水槽边。
地板上的水渍没了。
女儿还握着那只杯子。
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直到指节发白。
反复坠落
“快上楼学习吧。”
江远平看着女儿。
“爸爸妈妈会处理的。”
女儿紧握着水杯,
转身上楼。
她的背影绷成一道直线。
像年轻时的刘思恩和江远平的合体。
只是他们,
已经不再年轻。
江远平看着楼梯口,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
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律所已经让秘书开始结算律师费了。”
他说。
“大老板说,他会亲自和检方谈。
也会亲自出庭。”
第二天,
正式协议的细节传了过来:
不吊销驾照。
限制驾驶一至五年。
扣六分。
保险公司负责理赔。
另外还有罚款,
以及强制性捐款……
江远平一条一条念给刘思恩听。
最后几句:
“预计不会监禁。”
“不是刑事犯罪。”
“应该就不会有犯罪记录。”
刘思恩听完,
没有说话。
六年来,
他们已经听过太多
“应该”、
“可能”、
“争取”。
这一次,
协议上依然有这些字。
他们谁也不敢先松那口气。
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只是终于,
看见了一条路。
但路的尽头,
还没有到。
墙
夜色落下来,渗入每一扇窗。
刘思恩忽然想起《肖申克的救赎》(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里的一段独白:
“这些墙很有趣。
刚进去的时候,
你痛恨它。
后来,
你习惯它。
再后来,
你开始依靠它。”
六年了。
他们好像也是这样。
最初,
他们只想走出去。
后来,
开始学着在里面生活。
律师。
被捕。
保释。
限制驾驶。
听证会。
视频会议、邮件、短信。
那些曾经陌生的东西,
慢慢竟成了日常。
刘思恩看向江远平。
他还坐在那里,
手指仍沿着杯沿慢慢摩挲。
杯里的水,
已经彻底凉了。
暮色更深。
客厅的灯亮着。
那份协议,
就放在客厅的岛台上。
等着他们签。
刘思恩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已经没有力气。
也无话可说。
(下一节)
江远平看了一眼岛台上的协议。
“周日……”
他说。
“去趟寺庙吧。”
刘思恩点了点头。
那座青瓦的庙宇,
他们已经去过很多次。
只是这一次,
他们不知道,
是还愿?
还是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