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断片
车祸后的第二天,星期三。
刘思恩送完女儿江若瑶上学,绕到街角的Tim Hortons,买了一杯冰咖啡。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扎入掌心,有清晰的刺痛感。
远远望见自家车道空着。原本白色工程车的位置,只剩一滩被晨光晒化的油渍,边缘沾着几根枯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进门。
玄关角落,工靴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一只站着,一只横躺。深蓝色工装挂在衣架上,洗涤剂味刺鼻。
十二年的移民生涯,这是江远平第一次在工作日待在家里。
今早八点整,公司手机震动。老板Miles的声音低沉:"保险公司要调查,这几天别来上班了。"
挂断后,一直到屏幕黑下去,江远平都没挪开目光。
当时刘思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在晨光里一点点塌下去,肩胛骨凸起又紧贴胸背,身体彻底放松却又僵硬。
此刻餐厅晨光里,江远平伏在餐桌上,笔尖沙沙作响。
6:50 出门 → 7:50 第一单工作(小办公楼中央空调) → 10:15 送车维护 → 11:45 高楼检查 → 16:40 Costco仓储超市(西瓜+牛奶) → 17:30 红灯停......
写到"红灯转绿"时,笔尖突然悬停。圆珠笔墨水晕开一小块黑,在纸面结出一块硬痂。他死死盯着那块黑,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四个字:
"记不得了。"
这四个字带着一股寒意顺着刘思恩的脊柱滑下,最终在她的胃里的凝成一把冰冷刀锋。
她走过去,把冰咖啡递给他,手轻轻按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没洗掉的黑色油污。
"没事。"她低声说,"慢慢想。"
屋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两颗心脏在各自胸腔里撞来撞去的闷响。
时间已经被钉死在餐桌正中央,一动不动。
空气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微笑有毒
车祸后第三天,星期四。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门铃。
玻璃门外,Lilith笔直站着。深灰套装,胸牌冷光闪:Claim Adjuster(保险调查员)-- J.P. Insurance(保险公司)。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锋利冰冷。
刘思恩开门,手指在门把上僵了一秒。
客厅里,灯光打在钢琴奖牌上,晃眼。Lilith看见奖牌,笑得恰到好处:"女儿真厉害,这么多奖。"
刘思恩肩膀松了一毫米。
餐桌。录音笔红灯亮起。
江远平先开口,语速机械,声音平板,每一个字都僵硬、死板,没有生气。
"没喝酒。没吃药。没打手机。没熬夜。车没超。"
他递上行程表:"6:50 出门。7:50 第一单......17:30 Edgefield Lane,红灯,我排第一。"
说到"红灯转绿",笔尖停住。圆珠笔墨水晕开一小块黑,纸面的硬痂凝固。江远平眉头紧锁,瞳孔扩散,喉结上下起伏:"踩油门......然后......"
Lilith温声问道:"事故前,你看到什么?"
"红灯......绿灯......停车......"
从他嘴唇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被吸进黑洞,压得支离破碎。
"骑车人在哪儿?"
"右前方......路肩......记不太清。"
"撞击时,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
...
"不记得。"
每一声 "不记得" 都是一枚钉子。
哐当。
哐当。
哐当。
精准地、残忍地,钉进刘思恩的太阳穴,也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窗外树影爬上地板,泼墨一团,吞噬了最后的光亮。
钢琴盖上的灰厚了一层,奖牌的也失去了颜色。
Lilith换了一题又问:"车头右侧,撞到骑车人了吗?"
"不记得。"
"附近有监控?证人?"
"不知道。"
"最后的记忆?"
"一声闷响。停车。下车。血。"
她的手指敲着笔记本,咚、咚、咚。
精准掐住了两人的心跳。
"撞人的那一刻......你真的记不起来?"
江远平眉头已经皱得千沟万壑,"真的不晓得。"
录音笔红灯熄灭。Lilith合上笔记本,动作轻而决绝。指尖敲了封面两下,钉下了最后的钉子。然后抬头,目光一瞬定住,冷意沉入眼底,决断已成:"明白了。"
送客。名片递来,笑容仍然得体:"耐心等待报告。如常生活。"
门合上。
名片硬边划过指尖,一道细线,血丝渗出来,正好落在"J.P. Insurance"的几个字上。
刘思恩把名片与写满"不记得"的行程表收在在一处。纸碰纸,轻轻合上,棺材盖也合上了。
江远平瘫在椅背上,双手抱头,肩膀已经塌得不成形。
"工程车是公司的......保险会赔......"
刘思恩轻声咕噜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下一节)
警方未找江远平问话,做笔录。
等了几天,他终于拨通警官的电话。
对方只一句“让律师和我谈”,然后便是忙音刺耳。
江远平身体往后一塌,椅背接住了全部重量,身体的力气被一点点抽走。
刘思恩站在门口,心头炸裂,呼吸被压得停滞。
如果连当事人陈述都不需要 —— 责任,已经被暗中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