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通知
车祸后第二天,警方电话没来。
餐桌上,江远平写的车祸经过还摊开着。撞击瞬间,只留一行颤抖的省略号。
刘思恩盯着那行空白,丈夫的记忆在这里断了。
江若瑶独自在练琴,手指飞快,是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Turkish March)。刘思恩没坐在琴凳旁,只站在客厅一角,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丈夫公司的邮件,标题简单:
Temporary Leave -- No Pay(临时请假 -- 无薪)
生效日期:车祸当天
无截止日。
刷新一次,又一次,那页面一直纹丝不动。
江若瑶弹完琴,跑来,举起自己做的父亲节贺卡:
"妈妈!看,我们在尼亚加拉瀑布!"
画上三人笑得夸张,太阳金光闪闪。
刘思恩勉强挤出笑脸,嘴角僵硬:"哦。"
女儿眼里的光熄了。
她和女儿之间,只剩三句话,日复一日,只是程序的例行巡检。
主程序却未响应。
江远平在车库。
蹲在地上,同一把焊枪他擦了二十分钟。砂纸摩挲金属 :沙沙 —— 沙沙 ——
金属冰凉,摩擦声穿透胸口,让神经愈发紧绷。
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黑着,没半点动静。
一整天,都在等警察电话。
昨天现场,其他司机陆续被带到路边问话,但没人问他。
警局里,只填姓名、住址。再无人搭理他,也不让打电话。
"等办案警察回来。" 警局里就只有这一句。
等。等。没人。
警察送他回家,也只留一句:"等通知。"
今天,座机响了三次。
第一次,他从沙发弹起,心脏在胸腔撞到肋骨,茶杯都差点摔碎 —— 推销保险。
第二次,他在楼梯口滑倒,跪在瓷砖上,膝盖疼得眼前发黑 —— 银行催信用卡。
第三次,他不敢动,铃声响完才接起,又挂掉。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又握起焊枪,拇指在开关上摩挲,冰凉刺骨,一点点把体温带走。
客厅里钢琴声已经停了。
楼上女儿的房门关上 —— 咔哒 —— 给今天的一切盖上一个"结束"的印戳。
刘思恩指尖滑动,又刷新一次屏幕,还是:
Temporary Leave -- No Pay(临时请假 -- 无薪)...
她忽然想起丈夫昨晚低声说的一句话,梦话一样:
"他们好像......没当回事。"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抱怨。
是一句预言。
夜深。
江远平坐在沙发上,座机仍是一块沉默的墓碑,他盯着它,眼睛都不敢眨。
手机在手里旋转了无数圈,汗渍糊花了屏幕,指纹识别都失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能拧紧四十磅扭矩的螺栓,此刻却连一张纸都撑不住了。洗得发白的指缝里,那股铁锈和血的气味,被焊死在了嗅觉深处。
江远平慢慢把头埋进手掌,指缝里泛起一层薄湿,轻得没有声音。
提前宣判
车祸后第三天,星期四。
江远平拨号。
嘟 —— 嘟 ——
等待音刺入耳膜,穿透神经,震得心脏一紧一紧的。
刘思恩站在旁边,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全是汗,贴上去却冷得近乎无温度。她没有说话,只让那份冰凉在指缝间慢慢沉下去。
"车祸刑事调查组。"
"找Ivor警官,案号是......"
"请稍等。"
等。等。等。
女声再次回来:"不在。留言吗?"
"我是当事人..."
"很抱歉。"
电话挂断。
江远平肩头轻微一沉,某个看不见的部分悄悄断了。
车祸后第四天,星期五。
江远平继续拨打电话。终于通了。
"刑警Ivor。"
"我是江远平,案号......"
"我知道。"
"还没机会......"
"让你的律师和我谈。"
嘟 ——
忙音在客厅里来回弹跳,猛地扯断了寂静的保险销。
江远平慢慢放回听筒,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蜷缩着,肩膀弯成死角,脊背都伸不直了。
刘思恩靠在门框边,右手食指轻轻咬住指甲,指尖咬出血,却一声不响。
胸口已经被一拳打穿,塌陷下去,再也无法复原。
屋里只剩两股呼吸。
一粗,一细。
两股呼吸在空气里撞来撞去,谁也融不进谁。
最后一起沉下去,沉进地板,沉进地基,沉进这栋房子以后每一块会发霉的木头里。
注释
Edgefield Lane和Knob Path交叉的十字路口:
事故发生在大多地区(GTA)的北部某一路段 —— 路名为化名
(下一节)
律师。
这个词冰块一样砸进混乱的生活。
由警察亲口说出,就是无声的提前宣判 ——
这场车祸,恐怕只是另一个更可怕故事的开端。
江远平抬头,眼神复杂:“我去公司打听一下......法务部认识律师,老板也能帮忙......”
声音越说越低,慢慢被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