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监禁
车祸后第四天,星期六。
昨天(星期五),江远平拨通了老板Miles的电话。
"我认识一个律师,Patrick,打高尔夫认识的,专打刑事。"
这个名字是黑暗里递过来的火柴,随时可能熄灭,却是唯一。
Patrick是律所合伙人,网站介绍简洁:
Criminal Defence Win Rate: 87% (刑事辩护胜诉率:87%)
其余全是空白。空白就是价格,也是活路。
市中心大楼玻璃幕墙反光刺眼,无数锋利切片插入人眼。江远平独自前往,傍晚归来。
夕阳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条铁栅,印在他脸上。
刘思恩递过一杯水,手微微颤抖,水面荡起涟漪。
"人还不错。"
他说着,每一个字都是字面意思,又带着不确定。
"六十岁,白人,合伙人。"
说完这三点,他舔了一下下唇,动作迅速,试图抹去未说出的东西。
车祸后第九天,星期四。
律师邮件抵达。Patrick亲笔。
Subject:已和刑警Ivor通话
正文
Careless Driving Causing Death (疏忽驾驶致死)
Highway Traffic Act s.130 《公路交通法》
Maximum: 7 years (最高监禁七年)
刘思恩盯着那行英文——Maximum: 7 years (最高监禁七年)。她的背心瞬间湿透,紧贴脊梁,冰冷刺入肌肉。
江远平干咳一声,视线飘向窗外:"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气音。
再往下,用加粗字体写下了唯一的行动准则:
From now on, you say nothing except:
"As my lawyer advised me, I do not wish to answer any questions or make a statement at this time."
(从现在起,你对任何人 —— 无论是警察、保险调查员,还是同事朋友 —— 只能说一句话:'根据我的律师建议,我此时不回答任何问题,也不作任何陈述。')
最后一行加粗小字:
"Silence is your best friend. 沉默是你最好的朋友。 "
江远平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声音在空旷客厅里划过空气,穿透骨髓,带来阵阵寒意。
夜深了,卧室里里只剩沉默和月光。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对着天花板极轻地来了一句:
"原来米兰达警告(Miranda Warning) 是真的。"
旁边的刘思恩翻了个身,手指紧扣被角,视线飘向窗外 。
窗帘没拉严,冷月光漏进来,落在书桌上打印邮件那行加粗小字:
"Silence is your best friend. 沉默是你最好的朋友。 "
律师费
晚饭后,刘思恩点开律师费用邮件。
Invoice #001
• 初谈 1h45m \$398.7加元5
• 警官通话 35m \$550加元
• 初步分析 $1,985加元
Total: $2,933.75加元
付款日期:June 30, 2018
数字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江远平盯着数字,手指在鼠标垫上慢慢磨。鼠标垫面已经起球,被磨掉一层皮,也磨掉了他仅剩的一点底气。
"太贵了......可以考虑申请法律援助。"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刚出口,便融进空气里。
刘思恩没说话,只把几张纸,一张一张推到他面前。
第一张:钢琴课本学期账单 $3,880加元
第二张:房贷+车贷月供 $1,812加元
第三张:保险涨价通知 年缴$4,807加元
第四张:地税 半年$3,922加元
最后一张:江若瑶下个月卡内基大师班+住宿+机票 $5,600加元
纸张在木桌上摩擦出极细的嘶嘶声。
五张白纸码得整整齐齐 ——
那是一摞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板。
空气被账单压弯,江远平的声音被压得更轻:
"......大师班先别去了?"
刘思恩没抬眼,目光落在前方虚空里,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
"方向盘要是握得稳,现在就不用......"
啪 ——
在餐桌旁学习的江若瑶手里的笔掉下去,马克笔在作业本上划开,一道红线冲破纸面,刺入视觉神经。
江远平缓慢站起,一言不发,同手同脚,走进车库。
灯绳被猛地一拉,白光炸亮。
工具箱被掀开,扳手、钳子哗啦啦撒了一地,金属声撞击着胸口,心跳加速,呼吸也加快。
厨房里,刘思恩抓起一杯凉开水,仰头灌下。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脖颈,滴进衣领,也滴在地板上,湿了一大片。
她没擦。
只盯着地上那滩水 ——
形状就是一个刚挖好的坑。
楼上,已经上楼的女儿把房门轻轻合上。
咔嗒。
一楼灯火通明。
没有人去关灯。
也没有人敢动。
床中间那条缝
车库里白灯刺眼。
江远平半蹲着,膝盖抵着水泥地,寒气钻骨。
工具箱敞开,铁皮盖反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
试电笔。
万用表。
剥线钳、绝缘手套......
金属和塑料在他指尖滑过时发出细响,平时听不见,现在却震得耳膜发烫,太阳穴突起。
箱底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铅笔画:三口之家,苹果树,三个红苹果。
旁边一行字已经模糊:
Daddy fixes everything.(爸爸什么都会修.)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行字,又慢慢折回去,放回原处。
啪嗒。
锁扣合上。
声音很轻,却把什么彻底关死了。
卧室里一片黑。
江远平侧着身,背对刘思恩。肩随呼吸紧缩又放松,每一次吸气都浅,每一次吐气都被阻滞。
刘思恩睁着眼。
天花板中央风扇叶片上那块灰尘一直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收回,攥进被子。
床中间那条缝,谁也没越过去。
后院那棵苹果树在风里摇,枝叶哗啦哗啦。
那年,江若瑶五岁,小手满是泥,踮脚把树苗扶正。她笑着举手比高度,说长到这里就会结果。
江远平当时说:"等结了果,一人一个。"
如今树长大了,果子挂在枝头,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微弱晃动的黑影。
没人去摘。
凌晨两点。
空气冷得卡在喉咙里。
江远平突然开口, 声音哑得不成形:
"明天我去问问,有没有同事需要帮忙值班的。"
刘思恩没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一落地就碎了。
窗外,苹果树还在摇。
摇到天亮,也摇不醒这一夜。
(下一节)
几天后,一封民事索赔律师函被径直送到家门口。
字句锋利,段段都在泼脏水,把所有责任、疏忽、恶意、过错,全都倒在江远平头上。
自家的车险公司。回复迅速而冰冷: 概不介入。
公司的保险部门那头......杳无音讯。
电话没人接,邮件没人回。
他们站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
无论敲得多响,
都只有回声,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