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两百万的律师函
—— 赔付,或卖房?

冰冷的数字

车祸后第十三天,星期一。

餐桌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的红蜡凝成一滴深色的血,在晨光中冷硬发亮。

刘思恩用指甲划开。
纸张哗啦一声,粗体黑字随即跳出来:

Claim: $2,000,000 CAD(赔付两百万加元)
Due: July XX(期限:7月XX)

江远平抓着那张信纸,手背上的青筋缓缓绷起,在无声又无力地抵抗着。
刘思恩撑住桌沿,胃里突然一紧,酸意直往上冲,眼前短暂一白。

第二页:死者家属名单。
父亲、母亲、妻子、两个继子,连各自成家的兄弟姐妹都被写进来。
每个人对应一行,标好了价格的痛苦清单。

第三页:五条指控 ——

饮酒 Alcohol
吸毒 Drugs
疲劳 Fatigue
未戴眼镜 Vision impairment
维护不当 Vehicle maintenance

没有证据。
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一个重重的印章。

最后一页写着:
七日内回复,否则起诉。

江远平把信放回桌上。
纸在他指间抖动,嘶嘶啦啦地撞击桌面,清脆声刺入神经。

刘思恩盯着那行 "July XX"。
七天。
呼吸在胸口打了结,怎么也顺不过来。

"酒精测试?"
她的声音裂开。
"吸毒?"

"没测。"
江远平的嗓子发紧,喉结也紧缩着:"什么都没测。连话都没问。"
他的脖颈刚抽动一下,就被某处卡住,动弹不得。

门廊突然"啪"一声。
两人同时一抖。

江远平冲过去,肩膀狠狠撞上门框,短袖下立刻渗出一缕血丝。
门外散着一堆被风吹乱的超市传单。
最上面一张:

Food Basics 西瓜特价 $3.99加元

图片里的西瓜破开,红瓤汁水淋漓,散发着生冷的气息。

江远平盯着那滩红,眼神忽然空下去,魂魄被抽出一截。

刘思恩声音扁而低,被压路机碾过去的纸:
"拿什么赔两百万?"

江远平蹲下,开始一张一张捡传单。
手抖得厉害,纸边划破指腹,血珠落在西瓜图上,红上再添一层更深的红。

保险调查员 Lilith 的电话始终是:

"The person you are calling is unavailable."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六月阳光很好。
落在客厅里,落在桌上的那封信上,反光而刺眼。

没人敢碰。
也没人敢扔。

卖房?

夜里十一点。
卧室昏黄的灯,光线斜斜落在墙上,把剥落漆层拉得更凌乱。

两人背对背坐在床沿。

中间半米空隙裂开,再也合不上。
淋浴间喷头在滴答作响。
哒 ——
哒 ——

刘思恩盯着墙角剥落的漆,声音贴着喉咙滑出,低而短,刚出口便被压住了:
"如果保险公司不赔呢?"

江远平没有回应。
黑暗里,只剩冷气出风口的灰尘静止不动。

良久,他缓缓躺下,肩头轻轻耸动,声音低到只在空气里划出的一丝波纹:
"卖房。"

他说完,舌头在口腔里抵了抵溃疡处,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刘思恩也躺下,背对着他,指尖还搭在被子上,轻轻发颤:
"女儿要转学......再问问律师?"
那喷头仍旧滴答。

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一条条划在床上,冰冷、坚硬。

江远平开口,声音是从风箱里抽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律师......我们付不起。"

刘思恩伸手,把灯关了。
啪。
黑暗里,浴室的滴答声削过耳膜,清晰又残酷。
哒 ——
哒 ——
仿佛在给他们数着 —— 剩下的日子,数到零。

"请你的律师联系。"

车祸后第十四天,星期二。

江远平拨通自家的车险公司号码。
接线员听完,沉默三秒。
"Oh, no."

得知是"公司车辆",语气骤然松开:

"Then the company's insurance will handle it.(公司保险会负责理赔)"

电话挂得干脆,走得极快。
江远平手悬在半空,听筒还未放下,就被困在回音里。
兜了一圈,回到原点。

客厅里,刘思恩蜷在电脑前,屏幕冷光映照脸庞,眼神空洞,已被抽空。
律师函摊在键盘旁,2,000,000 CAD 那行字烫得刺眼。
她把信函揉成一团,又摊开,纸边已经起毛。
"给律师发邮件?"她轻声问,是在试探房梁能否承受重量。

江远平在厨房切西瓜,刀尖颤得厉害。
红汁顺着刀刃流到盘里,慢慢渗开。
"等公司保险......"声音被闷在喉咙里,没说完。

日历挂在冰箱门上,July XX 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 Deadline(到期的日子)。

刘思恩拨通对方律师办公室。
秘书的声音刚从冰柜里取出:"请发书面文件,我们不接受口头。"
"能不能......"
"请你的律师联系。"

良久,她终于把索赔律师函的扫描件拖入邮件,光标停在"发送"键上,灼热感刺入手指。闭眼按下,动作僵硬,碰翻了旁边的水杯,幸亏里面的没水。

下颌绷紧太久,剧烈疼痛扩散到颞骨, 脑中一片麻木。

车库里,江远平在收拾工具,动作迟缓,每一个关节都被锁住了。
汗顺着发际滑下,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嘴角的溃疡被汗水刺激,疼得他猛地吸了口气。
后天公司例会,他打算去问负责保险的同事,但不打算告诉刘思恩。
再让她失望一次,他怕她真的撑不住了。

门前,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车库,骤然亮了一下。
江远平猛地贴墙,背脊撞上冰冷水泥,凉意插进骨头。

屋里,电脑屏幕还亮着。
屏幕显示"已发送"。
收件人:Patrick(律师)
今天,距离两百万加币赔付期限还剩三天。

守住这个家。

下午,江远平去接放学的江若瑶。
女儿冲着小朋友挥手跑出校门:
"我爸爸最高!我长得像爸爸!"
声音脆裂,撞进他的眼眶,生生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回家路上,她抬起小脸问:
"爸爸,你为什么今天还在家?"
"休息。"
"你这次休息了好长。"
他没答,只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紧,那只温热的小手在他掌心动了动,那是唯一一根还活着的、连接着世界的神经。

家里,刘思恩在整理书桌。
翻开女儿的中文造句本:
「家像一栋倾斜的房子......」
"倾斜"被修改液涂掉,旁边用铅笔重重写着「温暖」。
窗玻璃折射出的裂痕,正好压住那两个字。

晚饭后, 刘思恩坐在电脑桌前。

屏幕上,银行页面闪烁:
Available balance:$14,327.41CAD加元。
她没刷新邮箱。
Patrick昨晚的回复仍在屏幕上:
"I'll handle the demand letter. (我会处理)"
下一行,是新的Invoice:
Retainer fee: $15,000 CAD加元.
Due: July 5

打开一个空白标签页,搜索框光标一闪一闪。
一个字都没输入。
屏幕自动黑下去,映出她的脸,眼下两片青黑。

江远平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水开到最大,轰隆作响,要把心跳一起冲走。

洗完碗,他关掉水龙头。
低头对着水池,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守住。"
两个字顺着水流滑入水槽下水口,沉下去,再没浮上来。

【 米兰达警告(Miranda Warning)】

是美国警方在逮捕嫌疑人时必须口头告知的权利声明,源自1966年最高法院"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

你有权保持沉默。
你说的任何话都可能在法庭上被用作对你不利的证据。
你有权聘请律师。
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法院会为你指定一位。
你现在明白这些权利了吗?

(英文标准版:You have the right to remain silent. Anything you say can and will be used against you in a court of law. You have the right to an attorney. If you cannot afford an attorney, one will be provided for you.)

(未完待续)

车祸后,江远平开车更加谨慎,工作愈发卖力 ——
所有苦活、难活、技术活,他都抢着接,只为多挣一分,也为证明自己不可或缺。
刘思恩知道,他正用尽全力撑起这个家。
可资本社会,人情薄如纸。
他的汗水能换来喘息吗?
他的坚持,
能换来转机,
还是终将跌入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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