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追诉权
6月30日,星期六。
雨刚停,天洗白。
律师Patrick的新邮件,只有三行:
商业车辆。公司保险主责。
个人责任极低,除非警方定性重大过失。
所以对方保留追诉权。
刘思恩抬眼,后院金银花开得正盛。
是去年江远平种下的,说闻起来像武汉桂子山 —— 他们的第一个家。
现在花开了,却没有了剪几枝的心思。
警方仍然没音讯。
一个电话,一个问题,一句口供,都没有。
江远平站在她身后,手掌搭在她肩上,掌心一层汗。他没说话,只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没把重量全压上去。
屏幕保护黑了。黑屏里映出两张脸,眼睛下面一样的青。
窗外,金银花还开着。
2008年的笑
九月初,星期一。
江若瑶背着书包和父亲出门。
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餐桌上。刘思恩在整理律师要的资料,一张旧照片从文件袋夹层滑出,落在地板上。
那是2008年。
江若瑶一岁多,江远平三十八岁。父女俩趴在地上,前面两只十块钱的玩具狗在跳。两人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今天爸爸拿到了第五张技师执照,绕去唐人街买了两只最吵的狗。女儿第一次笑出声,哈哈哈。"
阳光照在手背上,毫无温度。那张2008年的笑脸,烫得她指尖一缩。她先是把照片塞回文件袋最底层,抚平袋口,然后又重新拿出。
晚上。
刘思恩把照片放在餐桌中央。
江若瑶先看见。她俯身,呼吸落在照片上,蒙出薄薄一层雾。然后捧着照片,指尖在父亲年轻的脸上一按,再按自己照片上的脸。
"那是我吗?我的眼睛大大的,像妈妈。"
江远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半杯水。
他走过来,把照片贴在自己脸旁,咧嘴,露出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牙。
女儿愣了半秒,大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刘思恩举起手机,咔嚓。
屏幕里,父女并排,笑容整齐,复制加粘贴。
江若瑶盯着看了三秒,指尖在旧照片上又点了一下,纸面陷下去一个小坑。
"照片上是真笑。"
她把两张照片推到江远平面前,
"手机里不是。"
江远平低头。
旧的自己和新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他的喉结轻轻起伏了一下,顺手把照片放进裤子口袋里。
掌心再压上去,也压住了一颗随时会跳出来的心。
屋里安静下来。2008年的笑声好像还在,却隔着十年,远得听不见。
晕开的油渍
晚饭后,江若瑶去练琴。
贝多芬《月光奏鸣曲》(Moonlight Sonata)第三乐章,Presto agitato。
手指砸在琴键上,是暴雨急倾在瓦片上,错一个音就停,停得毫无预兆,再从头砸下去。更快。更狠。
车库门推开,荧光灯滋啦一声亮起。
江远平蹲着给管道疏通机上油。黄油从管口挤出,黏稠、腥气,渗进指缝,钻进指甲下那些细小、常年裂开的口子。辣,手一抖,停住。
伸手找抹布,摸到工装裤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油渍蹭到照片边缘,抓起纸巾擦拭。纸巾吸走油,却把2008年那两个人的笑脸晕开一小块。
人僵在那里,指尖悬在照片上。
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照片塞回工具箱最底层,铁盖合。
客厅。
刘思恩站在落地窗前擦玻璃。
同一个角落,十七遍。抹布早已湿得发硬,拧不出水,只剩一片冰凉贴在掌心。
她动作极慢,擦着那几道永远抹不掉的痕迹。
钢琴声还在继续。错。停。重来。音符越来越薄,越来越快。
她抬头,车库灯仍亮着。门缝里,江远平的影子一动不动。
窗外,雨突然砸下来。风从门缝卷进来,带着湿冷。
钢琴声是一把失控的电锯,在雨中来回拉扯着这个家一直紧绷的神经。
最后,江若瑶的手抬起,重重落下。
不是继续,而是直接砸出一个极不和谐的和弦,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雨声瞬间被放大,千万根钉子同时钉进屋顶。
(下一节)
公司邮箱的图标亮起,光标闪烁。
江远平的手悬在鼠标上。
进度条缓慢移动,卡住,又晃了晃继续前进 ——
附件,
究竟是即将解开的谜底,还是要永远停在等待?
风从门缝挤进,冰冷直透胸腔 ——
是雪,还是更冷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