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保险公司施压
—— 踢出名单,控制保费

临时合同工

九月的第二个周五,公司薪水支付的银行短信没来。

傍晚六点四十,江远平推门进来,还没脱外套,手里捏着一张支票,边缘卷翘,直接放在餐桌上。

"Stacey(公司办公室经理) 说把我转成合同工。薪水改发支票。"
声音平稳,情绪被压在胸口,透不出一丝波动。

刘思恩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指尖发白。

江远平舔了舔嘴唇,舌尖在下唇停了半秒:"临时的。一两个月就恢复。"
说完,他快步钻进地下室。

地下室,热水哗哗冲下,砸在瓷砖上,升起白雾。江远平闭着眼,下午的对话又在耳边刮回:
"公司在跟保险在谈合同,最近出过事故的员工都先转合同工。"
印度助理把咖啡杯转半圈,补了一句:

"Don't worry. It's a strategy. (别担心,这是权宜之计)"
江远平跟着点头笑了一下,那笑连自己都觉得假。热水冲掉泡沫,却冲不掉那句"出过事故的员工"。

九月过去,别人都恢复了,唯独他没有。十月,薪水还是支票支付。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他又约了印度助理。
甜甜圈上的糖粉沾在指尖上,咖啡冒着热气。
"Jiang(江),警方没结论,保险公司咬住你不放......"
后面的话被咖啡机尖锐的吱呀声盖住,他没再追问。

推门走出咖啡店,阴风灌进领口。他耸着肩,缩紧了脖子,寒意一路跟到家。

当晚,他把支票塞进刘思恩掌心,外套没脱,就冲进地下室。
刘思恩掌站在玄关,指尖被支票割得生疼,没问一句。

街道上,邻居家圣诞灯亮起。红绿光点闪烁。
江若瑶在客厅跳着脚:"爸爸!我们也装饰圣诞树!"
江远平把一团缠成死结的灯串在地板摊开,开始拆解。
女儿蹲在旁边帮忙,呼吸喷在他的手背,热热的。

刘思恩站在楼梯口,手扶栏杆,指节发青。
她看着父女俩,一高,一矮,灯串在他们之间慢慢被理顺。
灯一盏盏亮起 —— 红的,绿的,金的。
亮得刺眼,却没有一丝温度。
熄灭时更冷。

支票就躺在茶几上,边缘卷得更厉害。
谁也没去碰。
谁也不敢。

踢出名单

门开着一道缝,风卷着雪粒与土渣钻进来,带着刺鼻的咸腥味。荧光灯管间歇闪烁,影子忽长忽短,被光线一截一截地切断。

江远平蹲在地上修一把电钻,手背已经冻得发硬。撒盐车驶过街对面,轮胎碾压路面的咯吱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不紧不慢,碾过他的心跳间隙。

叮 ——
口袋里,公司手机震了一下。江远平用袖口擦了擦屏幕,机油蹭出一道黑痕。邮箱图标跳动,他的心随之紧缩。

发件人:Stacey(办公室经理)
标题:Driver Exclusion Recommended
(建议将司机列入踢出名单)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缝嵌着黑油泥,冻裂的指缝渗出血珠,顺着指腹缓缓滑下,在冷光下映出红色斑痕。

点开邮件。黑体字一根根钉进眼球。

"...保险公司初步认定司机全责,建议将涉事司机(Jiang, Yuanping)从团体保单中除名......请于明日与我会面,讨论后续安排。"

下方Excel附件,加载条卡在97%,江远平的呼吸也跟着卡住。那跳动的加载条,是在他心脏上拉扯的一根锯条。97%... 98%... 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锯下一层薄薄的血肉。

厨房里,刘思恩擦着同一块玻璃窗,同一个地方,一遍又一遍。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雾痕,又立刻擦掉。十七道,在心口划下。

屋外,撒盐车从家门口驶过,颗粒击打着冻硬的地面。

她数着: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车库里的加载条跳到100%。

Excel表格弹出。红色高亮的一行,烫进视网膜:

保险公司商业车辆保费年度报价单:\$240,000 → \$400,000

"十六万。"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数字。

这凭空增加的十六万,是一块巨石,把他刚刚呼出的一口气,又死死地压了回去。

江远平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扑在屏幕上,化作水珠。他猛地转身,膝盖撞上工具箱"哐当"一声,手机几乎掉地。一滴水沿屏幕边缘滑下,砸在工装裤角,被油渍布料瞬间吸走。

刘思恩走到车库门口,门缝里的光切出一道苍白的界河,把屋里屋外劈成两个世界。她的脚没跨过去。
"怎么了?"
"明天去办公室谈。"
他的声音卡在轴承里,被逼着硬往外硬挤:"公司保费要涨......从二十四万到四十万......一年。"
说完,他紧咬牙关,舌头被压碎了,一阵酸痛传来。

雪粒沿着门缝灌进,在光与暗的边界间旋转、然后渗入地缝;碎石敲击着车库门,叮叮当当,钉在夜里,也钉在他们胸口,把夜,也把他们,钉得死死的。

"确认阅读"

Excel附件加载时,系统自动弹出"已阅读"回执提示,灰灰的小字停在屏幕角落。
江远平的拇指悬在空中,悬得太久,久到车库里的冷空气都凝成冰。

终于,他落下指尖。

屏幕唰地翻到下一页,自动生成的回复模板跳出来。主题栏的光标一闪一闪,刺入眼中,令人浑身紧绷。

那行灰色的"已阅读"回执,戳穿了夜,也戳穿了他,大窟窿套小窟窿,精气神全漏光了。

耳边,上周五印度助理的声音又滚进来,带着咖喱的呼吸:
"......保险可能至少要赔两百万......公司还没决定是把你踢出保险名单,还是直接解雇你......如果不这样,公司保费就会大涨......"

那句"还没决定"是一把盐沫,直接倒进耳朵里,化不开,黏在鼓膜上,每心跳一次,就扎一下。扎一下,再扎一下。

江远平猛地翻转手机,扣在工具箱上。屏幕朝下,微光从边缘窄窄渗出。几粒灰白雪沫落在玻璃上,慢慢化开,渗进去。

他伸手,从工具箱夹层抽出那张2008年的照片。油渍干了,笑脸还是被晕开一小块,那是记忆被粗暴地揉碎了。他用拇指摩挲照片边缘,触碰到女儿天真笑脸时,留下一道更脏的擦痕 —— 擦不掉,也救不回。

手指僵住。
火的灼意与冰的凉意同时窜上来。 。
最后都缩回,缩得极慢,连空气都不敢碰。

他把照片塞回夹层,塞得极深,盖上铁盖。
荧光灯晃了一下,滋啦,彻底灭了。
车库陷入死寂。空气里只剩冷和微湿的油腥味。

(下一节) 次日清晨,办公室经理Stacey约见江远平谈话。
他手心的汗被冷风冻成薄冰。
办公桌那边,会不会直接递来解雇通知?
工牌,会留在胸前,还是......?
刘思恩已在看卖房和租房广告,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只求同一学区,女儿不用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