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商业保险
周一早晨,八点十七分。
Stacey 的办公室恒温二十二度,可江远平一推门,寒意还是直冲上来,从喉咙一路划下去,薄而锋利。
Stacey坐在桌后,肤色极浅,眼睛是冰湖蓝。眼神扫过来时,房间温度就被那眼神直接降低几度。
她没抬头,只把一纸杯咖啡推过来,杯盖没扣紧,咖啡渗出,棕色水渍在桌面洇开,扩散成一片暗沉的污痕。
江远平伸手去接。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纸杯的瞬间,工牌的塑料挂绳毫无征兆地断裂。
"啪嗒。"
工牌直直坠下,正面朝上,刚好落在那滩仍在扩散的褐色咖啡渍中央。
裁自2008年那张照片的那张笑脸,被深色的液体迅速吞噬、浸透。照片上的面容开始膨胀、扭曲,色彩混成一团肮脏的泥泞。不过一两秒,那张曾见证他所有奋斗与喜悦的笑脸,已彻底无法辨认。
"保险公司要赔对方至少两百万。" Stacey 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字句在空气里透着陈旧档案的味道。
"后续可能还有,他们要大幅上调公司保费......公司很为难。"
她停顿,指尖敲桌面,水渍晃出细纹。
江远平喉咙被苦味封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低头看工牌,边缘软软卷起,一片无人问津的枯叶,触感湿冷,粘稠。
"还在谈,没最后定论。"
Stacey 抬眼,目光掠过桌上那张被毁的笑脸,笑意淡得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你......继续保持合同工身份。"
声音很轻,落在周围空气中,带着寒意,割裂了听觉神经。
"公司的车,你一辆都不能开了。"她将一份报价单推过桌面,纸角压在那滩污渍上。
"除非,你自己去Facility Association买个人商业险。每月,一千二到一千五加元。"
"个人商业保险"五个字落下的瞬间,工牌里的笑脸彻底散开,被生生浸透泡进污水,再也拼不回原样。
江远平拇指无意识按在杯口,滚烫的咖啡顺着指缝滑下,钻进冻裂的皮肤,烫得指尖一抖,却没松手。
疼。疼得刚刚好,盖住胸口那阵更深、更闷的疼。
窗没关严,冷风从缝隙灌进,卷起报价单一角,啪嗒一声,也落进那滩褐色水渍里。Stacey 靠回椅背,冰蓝的眼睛静静停在他身上,目光一动不动。
江远平胸口微微起伏,人却被那双眼牢牢钉住,所有想挣脱的念头都被按在原地。
他低头。
工牌上的笑脸彻底化掉,只剩一团模糊、恶心的泥。
等待
当晚,江远平把旧工程车停进自家车道。发动机熄火,咔嗒咔嗒地冷却。
进门。
刘思恩在厨房切萝卜,刀声均匀、尖锐和江若瑶的节拍器对上,一快一慢,在空间碰撞、过招。
江远平低头换鞋,顺手把那张被咖啡毁掉的旧工牌放在玄关鞋柜上。硬纸板边角湿软,蹭在柜子木纹上洇成一小块褐色,再也擦不掉。
"爸!"
江若瑶从门口探出头,眼睛亮亮的盯着他。
他伸手,把女儿写琴谱要用的一打新铅笔递过去。工装袖口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淡淡机油味。
饭桌上。
他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抖了一下,一滴菜汤坠进米饭里,砸出一个小坑。
刘思恩没抬头,只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汤面浮着几根葱花,晃出细小涟漪,随即被勺子搅得无声地沉下去。
没人说话。
筷子夹菜声、嘴巴咀嚼声、节拍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饭后,他照例去了车库。
荧光灯惨白,把一切照得没有生气。他拿着电钻继续拆一台旧的马达。
厨房洗碗机轰鸣和电钻声叠在一起,两把锯子拉扯同一根神经,却就是不让它痛快地断。
空气里混着的机油、荧光灯发出的焦味、指缝里渗着洗不净的黑色、从门缝钻进来的湿冷雪气。
全是他的。
这个冰冷、正方形的空间,只属于他一个人。
呼吸声在空旷车库里被放大,重重撞击耳膜,每一次都是小锤砸在铁板上 。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在胸骨深处,提醒他 —— 等待,才刚刚开始。
窗外,雪无声落下。
门缝里偶尔卷进一粒雪籽,落在水泥地上,眨眼化成水,渗进缝隙。
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一口一口,都被吞掉。
连渣都不剩。
卖房或者做小工
次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月光》第三乐章,第三小节,错音刺耳,指甲刮过玻璃一样,直接刮进刘思恩的脑仁,头皮一阵发麻。
她拖着地板,拖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
顺手拿起玄关鞋柜上的旧工牌 —— 江远平昨天换下的。被咖啡浸透的硬纸板已经干硬,边角翘起。她用它压住几页快掉下的琴谱。
咖啡渍晕开的笑脸贴在五线谱上,正好盖住一个升F。她用指腹去擦,一些褐色蹭到纸上,升F彻底被涂黑。
翻过工牌,背面印着工号:HVAC-017。
丈夫昨晚的话在脑中排队闪现,一句比一句更沉、更重:
"一千二到一千五......一个月......"
"公司车,开不了......"
"以后只能给同事打下手,做小工......"
"被踢出保险名单......这行,就彻底没了......"
钢琴声突然断了。
江若瑶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妈,怎么了?"
刘思恩摇头,把工牌塞进围裙口袋,硬纸板硌着腿不舒服。她没说话,只继续拖地。
窗外,风呼啸。玻璃上的雾痕已冻住,结成密不透风的网。她抬手擦,抹布蹭了半天,一点痕迹都没去掉。太硬了,和他们的日子一样。
第二天,笔记本屏幕的蓝光贴在脸上,冷得人下意识缩了缩。
如果真的要卖房搬家,租房至少得在同一学区。
这样女儿可以不转学。
学区房的租金数字一行行跳出来,光点直冲眼底,刺得眼皮发紧,却还是强撑着不敢眨。
五点刚过,天已经黑透。
街道上的黑从上到下沉着压下来,阴影厚得看不出层次。路灯在风里轻晃,白光一圈圈散开,照得眼睛微微发痛。
低头,看见围裙口袋里工牌的边角露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掏出来,攥在手里,掌心被硌得生疼。
疼得刚好。疼得让她确认:
自己还活着。
还能撑下去。至少,为了家里那个还在反复练《月光奏鸣曲》第三小节的女孩。
窗外风继续刮。琴声又响起来了。
错。停。重来。
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
(下一节)
江远平主动找老板Miles谈过几次。
今天老板在停车场的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东西。
是给他另找工作的推荐信?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