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终于保住了工作
—— "It takes time.(需要时间。)"

名单之内

2018年12月24日,圣诞夜,下午三点四十。
公司停车场,残雪化成脏水,盐渍在沥青路面上结出一道道发白的疤。

江远平蹲在工程公车旁清理雪胎。扳手敲在轮毂上,土疙瘩混着冰渣在扳手下碎成灰白粉。

耳边忽然起了风 ——
不是停车场的风,而是《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
快速、焦虑、永无止境的十六分音符,穿过城市的钢铁和雪,穿过四个月的噩梦,重重砸在他手中的扳手上。

手一抖,扳手停住。

老板Miles走过来,工靴踩过积水,溅起细小水花。手里折着一张支票,纸角被风吹得翻卷。他蹲下,把支票塞进江远平手心:

"嗨,Jiang(江),,这是你上周的 payroll(薪水)。从这周开始,薪水就会和以前一样直接打到你的账户里。时薪也涨了。恭喜。"

纸边锋利,一下割开冻裂的拇指。他却攥紧着支票。

"公司保费涨了10%,但你还在保险名单里。"
说完,Miles起身,径直走开,背影消失在公司大楼昏黄的灯光里。

江远平的手掌无意识按在冰冷车牌上,指尖的裂口贴住冰冷的铁,盐渣嵌进去,吸饱了那点黑红,变成一小块暗粉色的痂。

刺痛的闸门轰然洞开 ——

挡风玻璃上被雪霜刮出的混浊痕迹,
三明治咬碎时硌牙的硬渣,
每月$3800加元租房阳台栏杆和自家门廊一模一样的铸花,
女儿错音后那三秒的死寂,
厨房玻璃痕迹被蒸汽重新舔湿,
办公室经理Stacey的烟灰落在积雪里。
老板Miles把试电笔插回胸前口袋,笔尖擦过布料,沙沙作响。

城市亮起圣诞灯。红的,绿的,眨啊眨。
雪又开始下,细密,带着腥味,一片一片贴在睫毛上。
他攥紧支票,纸边再次割进同一道口子。指甲缝里那点黑红被雪化开,顺着指节淌下来,在车牌上冻成一条极细的线。

他低头吹了口气,热气上去又下来。

It takes time (需要时间)

圣诞夜,门一推开,屋里暖气混着肉桂和松针的味道扑过来。
江远平把那件冻得硬邦邦的工装挂在门后,背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低头脱工靴,靴底的融雪滴在瓷砖上,积成一滩黑水。
"谈成了。"
声音不高,却把屋里的空气整个震了一下。

刘思恩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差点掉进滚汤。金属碰瓷,咣当一声。

他把支票放在餐桌上,纸角卷翘,边缘有一道暗褐色的痂。
"公司保费涨10%,我还在名单里,不用自己买保险。下周恢复成正式工,薪水自动到账。"
说得很轻、很慢,低沉得让人屏住呼吸,生怕那些字一触即断即散。

刘思恩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晚上,圣诞树下,他举起啤酒罐。
罐身的水珠滑到虎口,把刚结痂的口子重新泡开,渗出一圈淡粉。
喝了一口,啤酒沫子沾在嘴角,慢慢干掉。
刘思恩坐在旁边,手指攥着围裙一角,指节发白。
圣诞树尖那颗塑料星掉下来,砸在礼物盒上,叮。
她伸手去捡,指尖碰到那颗星,冰凉,带着白天残雪化开的氯化钙味。

她停住。
他也停住。
啤酒杯里的气泡一点点往上冒,最后一声不响地破了。

每周五,银行短信准时跳出,数字干净、整齐;
律师需要查看的电讯记录,由公司递交书面申请获得;
女儿上高中需要用工程车接送,他红着脸申请自付附加保险,公司直接买单。
办公室的白人大姐把表格推过来,只说了一句:“孩子第一。”
圣诞聚餐,老板Miles总要问一句:“How’s the case?(案子怎么样?)”
然后递来一块pizza:“It takes time.(需要时间。)”

圣诞过后,江远平开着公司配的新工程车回家,新车白得耀眼。

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摩擦着沾灰的玻璃面,发出一阵"吱吱"声。
还没脱工靴,刘思恩抱着奖杯迎出来。
女儿跟在后面,光亮在瞳孔里跳动。
奖杯底座刻着金色小字:Best Performer (最佳演奏者)。

车灯映亮门牌号。
挡风玻璃上化开的盐水留下圈圈污渍,在光下泛白。
雨刷停在半途,几粒盐粒悬着,慢慢滑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他蹲下解工靴鞋带,指尖碰到一颗盐粒,微咸,冰凉。

(未完待续)

日子仿佛被冻结在一种虚假的平静里。每周五准时的银行短信,公司配的新车,女儿亮晶晶的奖杯......一切都被精心修补过。
但这平静薄如一层冰,所有人都踮着脚走在上面,听着脚下细微的、不绝于耳的碎裂声 ——
直到,2019年1月的一天,家里的座机刺破这层薄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程式化的男声:

"这里是XX警局,刑事调查组..."

窗外,冬日的寒风卷着密集的雪花,一遍遍抽打着后院脆弱的篱笆。
那声音,是命运的鞭子,在空中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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