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突如其来的电话
—— 被捕,碾碎平静

警方来电

2019年1月一个星期四,下午五点。
多伦多的冬日就是一块被冻住的铅块,沉到骨头里。

客厅吊灯开到最亮,金色烛台状的灯柱边缘积着薄灰,光被灰尘勒住。
江若瑶坐在琴凳上,指尖在黑白键间迟迟找不到落点。肖邦《第一叙事曲》(Ballade #1)Op.23的开头本应是深河暗涌,她今天的触键却是钝刀劈冻肉 —— 一下,一下,空气都被剁出细碎裂纹。

厨房里,炖牛腩的蒸汽在玻璃上堆积。刘思恩切在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和女儿弹琴的节奏一样乱。

刘思恩切到第三根白萝卜,指尖开始发麻。洋葱的辛辣也钻进鼻腔,在眼眶里炸开一团火。她眨眼,泪水混着洋葱汁滚下来,咸得发苦。

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声音尖锐,直接刺破耳膜。
她匆忙擦手去接,左手还攥着半根萝卜和刀,虎口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

"Hello?"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字被冻得短促,每个音节直接切断她的神经:
"江远平,涉嫌2018年6月的车祸。今晚拘留,明天押送法庭保释聆讯。"

声音落下的一瞬,她听见体内血流倒灌,冷意却一路往上涌。
手一抖 ——

刀"当啷"坠地。
萝卜滚出去,切面朝上,参差的白肉被撕裂。

她张大口呼吸,却有冷块堵在喉咙,只挤出一声破裂的气音。
电话那头还在机械地重复公文式的句子,每个字都是在读刑罚。

"律师......"对方继续念。

嗡 -----
屋子一下沉下去。
她的心跳停在半空,迟滞地悬着。

落地的刀仍然让人联想到案板上切割的声音。
世界突然往前紧逼,让她脚下越发虚。

她冲进书房,几乎是撞进去的。
膝盖磕在门框上,疼意迟了两秒才传上来。

文件袋落地,保险单、医疗报告、警方名片散成一地。她跪下,身体在抖,手指拿不稳任何东西,纸张在掌心更是抖得不受控制。律师Patrick的名字明明在眼前,字母却被汗水浸开,模糊得无法组合成任何声音。

座机话筒还贴在耳侧,太阳穴的血管自己跳起来,咚、咚、咚,有人正拿着铁锤,从内部敲击她的颅骨。

"Patrick... P-A-T..."
拼读声被蒸腾的湿气阻隔,冷而模糊。

她依警方流程逐项确认,声音早被压得干哑:

"我可以和我丈夫说话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逮捕他?"

对方的回答短促、冰冷、绝对:

"不。不能。不知道。"

三颗钉子,钉在同一个位置。

啪 —— 电话被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空气里挥刀砍来,一次次砍向脊骨。
厨房里的炖锅开始冒焦味,牛腩贴在锅底,发出细小而垂死的嗞啦声。

刘思恩站在原地,成为厨房里一件无法继续移动的物体。

"妈妈......"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无声,却瞬间沿脊椎攀上,让她终于感到全身在发麻。

她放下电话,动作缓慢、生锈的齿轮被迫咬合, 慢慢转过身 ——

十二岁还差九天的女儿站在门边。
眼睛通红,嘴唇微颤。
个子比母亲高出半个头,现在却缩着肩,把自己折进衣服里。

"妈妈......你怎么了?"

刘思恩抬手遮住刺眼的吊灯光,极力稳住声线:

"爸爸今晚回不了家。妈妈要去处理一些事。你把琴练完,再做作业......好吗?"

江若瑶点头,肩膀轻轻抖动,一股无形力量也牵扯着她的身体。
她回到钢琴前,背影在灯光下被拉长,弦紧绷着,随时可能断裂。

琴声重新响起。
音符断续、尖硬,每一拍都在空气里震开,四散落下, 在冬夜碎成一地冰渣。

肖邦最后一个和弦悬在半空,是一根拉到极致的琴弦死死撑着没崩断,只发出极细的撕裂声。

刘思恩靠着墙,缓慢滑坐到地上。
锅里的牛腩彻底糊了,焦味已经爬满屋子。

窗玻璃结起厚厚霜花,把外面世界推得又远又暗。
雪开始落下,无声无息 ——

悄悄把整座城市盖住。

连同他们微弱的希望,一起掩埋。

保释材料

刘思恩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绷得僵硬 ,只把听筒焊死在脸侧。

第一遍号码按错,末尾 9 变成 8,忙音狠狠震在耳膜上。 第二遍才通。

"Patrick's office(律师办公室)。"
助理语调平直,冷意贴着耳廓往里钻。

"江远平被捕了。"
她声音哑得只剩气流,"今天。"

那边沉默两秒,只听到翻纸声沙沙作响,在翻不存在的档案一样。
"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助理终于开口,语速快,字句整齐利落,几乎无空隙。
"补两千加元。我们明天派人出庭做保释聆讯(bail hearing)。"

转账页面跳出,账户余额:$23,147.28
去年退税、江远平的假期补贴、她偷偷省下的每一杯咖啡,全躺在这儿。原本是打算攒着给女儿换斯坦威的。
她点确认。
白光一闪,数字跳走两千,蒸发了。

"还需要 surety(担保人)。"助理确认到账后,才说,"最好带亲友,证明他有社会支持。"
"我家只有我们三个。"刘思恩声音轻,也压得很低,带着错愕和不安。
电话里助理停了半秒。
"孩子也可以。"

书房门口,江若瑶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得不该承受重量的腕骨。她一手扣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缝里。
"我去。"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暂时按住了母亲心里的风浪。

刘思恩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话筒滑了一下,差点掉落。
她又拨江远平公司。
铃声响很久。
终于有人接,年轻男声,支支吾吾:"Jiang 的工程车......我们已经派人开回来了......"
后半句被咽回去,被谁掐住了。

她再拨保险公司调查员 Lilith。
自动语音冰冷、循环、无人接听。
那个曾拍着胸脯说"随时打给我"的女人,此刻被雪埋了。

夜色沉重,湿冷压下来,铁板一块压在肩头。
雪粒砸向窗玻璃,噼啪作响,又一路敲到屋顶。

刘思恩蹲在地,把散落的文件一份份塞进背包 ——
驾照、护照复印件、银行流水。

拉链卡住。
她猛力一拽 ——

“咔 ——”
两颗塑料齿断裂,声音干脆。
背包裂开一道口子,再也合不拢。
她盯着裂口三秒,摸出金属夹子狠狠夹上,强行止血一样。

焦味炸开,牛腩黑透。
她关火,关灯。
满屋只剩焦糊味和碎成冰渣的琴声。
雪声在门外稀稀落落,计量着他们剩下的时间。

(下一节)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指尖抖得厉害,隔着一层冰,想碰又不敢碰。
"远平,"
声音轻得只剩气流,
"你冷不冷?"
没有回应。
窗外雪又开始下,轻得几乎无声,一粒粒砸在窗棂上,也敲在她胸口。
心跳缓慢,几乎停止。
背抵大门,坐在冰冷地板上。
今晚,她再也无法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