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今夜丈夫在拘留所
—— "你冷不冷?"

未到的惊喜

十点。

江若瑶上床。
刘思恩替她掖好被角,指尖碰到女儿的耳垂,冰得刺骨。

关灯。楼梯陷入黑暗。卧室门留一条缝,微光刺眼,割在视线里。

厨房。
水壶重得陌生,她没拿稳。水哗啦溅在地板上,冰凉瞬间抽走脚底力气,膝盖一软,几乎跪下去。

擦拭时,她瞥见地板缝里嵌着彩纸屑 ——
金色星星,闪烁在冬夜的残光,那是为几天后女儿的生日包礼物时掉下的。

家里从未给江若瑶办过派对,十一年来都是蛋糕加一根蜡烛。
前几天,江远平却说:"十二岁了,请同学来家里热闹一下吧。"
他声音低下去,生怕惊动什么:"把最近的晦气冲一冲。"

惊喜还没到,惊吓先来了。

刘思恩捏起那粒金色星星,慢慢攥紧。
纸边割破皮肤,一点血渗出来,红得刺眼。
她没松手。
任由血珠渗出,将星星彻底包裹,金色在暗红中窒息。

她把那颗染血的星星放进胸前口袋,贴在心跳的位置。
然后起身,一盏盏关掉灯。

整座房子沉进彻底的黑。
只剩楼上那条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呼吸,那是一根极细的线,吊着三个人的命。

罪名未知

凌晨一点。

餐桌只开一盏台灯,光圈冷白,冷飕飕,阴森森。

刘思恩坐在光里,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简记笔录,纸张微皱。

她用掌心反复压平,墨迹还是晕开一行字:

保释聆讯(Bail Hearing)

她打开电脑,搜索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等她输入。

维基百科词条跳出来,冷冰冰一行黑字:
决定被捕者能否获释的关键程序。

英文解释:When someone is arrested and charged with a criminal offence...

刑事犯罪(criminal)?

一个陌生的词冲进视网膜,牢牢霸住眼球。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事故。
直到今天,江远平被捕。

车祸半年后的冬天,事故的阴影突然凝固,浇筑进血液,把人活活锁住。

刘思恩十指交叉,握到指节发白,肩膀僵硬沉重,灌满铅块。

每一次呼吸都伴着碎水泥渣般的刺痛刮着喉管、气管,深入肺底。

她把那张记录对折,再对折,折到最小。

塞进背包最里层。

拉链又卡住。

她低头,用牙咬。

塑料齿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留下两排小小的、锋利的凹痕,无声却刺痛。

凌晨两点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楼上,江若瑶的呼吸细微,紧绷得随时可能断。

刘思恩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听觉被无限放大,能清晰地'听见' 血管里每一次刺痛逐寸凝固,声音清晰可闻。一点一点,把心脏也浇住了。

"你冷不冷?"

凌晨两点。

雪停了,窗外静得世界都已不存在了。

刘思恩拖来餐椅,抵在大门后。
椅背撞门,咚 —— 闷声炸开黑夜里的涟漪,冲击耳膜和四周的黑。

楼上,江若瑶翻了个身,床垫发出短促、受惊般的闷响,又归于沉寂。

她靠着椅背坐下,双腿并拢,膝盖顶着膝盖,把自己折成一把锁。
疲惫顺着脊椎往下灌,骨缝里全是冰碴。
耳朵无法闭合 ,任何声响都被放大成轰鸣,灌入耳膜。

手机亮了。
屏保是去年在 Kingston 拍的全家合照 ——
湖边,一家三口,江若瑶坐中间,夫妻俩把她夹得严严实实。
蓝天,一行白鸽掠过,远处船帆散成碎金,现在成了一张可望而不可即的明信片。

她点开照片,放大江远平的笑。
拇指悬在屏幕上,指尖抖得厉害,隔着层冰冷的玻璃,想碰又不敢碰。

"远平,"她声音轻得只搅动了些许气流,"你冷不冷?"
"过敏犯了吗?"
"饿不饿?"

没有回声。

雪又开始下,细得几乎无声,却一粒粒砸在窗棂上,砸在她胸口正中。
哐哐。
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风从门缝灌进来,一寸一寸,慢悠悠地沿着四肢渗入心肺。

雪声越来越密,敲击声也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身体冰凉一片。
只剩胸口那块被手机烫出的微弱热度,那是最后一朵不肯熄灭的炭火。

(下一节) 天光终于刺破这漫长黑夜,
等待她的是一个床榻半空、餐桌缺角、连阳光都薄如刀刃的清晨,
以及一场驶向未知终点的、去往法庭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