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
九点零七分。
安省中级法院是一道被雪水浸透的灰白水泥墙,立在冬日冷光里,毫无温度。
律师说十点开庭,她们八点四十分就到了。
安检。
金属探测门耸立,冰冷硬朗
江若瑶的手在母亲掌心里缓缓渗出湿意。
"滴 —— "
蜂鸣短而尖,抽空了她们脚下的地面。
母女俩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法庭大厅低矮,灯光惨白。
长凳上坐满等待的人,个个目光空洞,身体僵硬,无法正常移动。
前排,一个男人额头抵在墙上,一动不动的。
警察靴底敲在瓷砖上,咔、咔、咔,节奏沉重而整齐。
坐在等候区的长椅,寒意从背脊渗入肩颈。刘思恩肩颈僵硬,脊椎绷紧,耳后那根筋跳得生疼。每一次呼吸,肋骨都被钢丝勒紧一点,而且越来越紧。
江若瑶轻轻拽母亲袖口,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一对老夫妇并肩坐着,律师刚离开,老妇人肩膀塌了下去,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
刘思恩后颈一凉,一根冰锥顺着脊椎戳下。
十点整。
律师Patrick的助理Aaron出现。
高个,拉美裔,西装笔挺,眼底锋利,一望便知。
他冲她们微微点头,推门走进检察官办公室。
木门合拢,砰 ——
空气突然稀薄,刘思恩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江若瑶低头做着带来的数学题。
阳光从高窗透下来,落在她发顶,贴在头皮上。
笔尖在沙沙作响,却细微而颤抖。
刘思恩把手贴在她背上,隔着羽绒服也能感到脊椎绷得笔直。
"不怕,妈妈在。"
她自己的声音也轻得只剩气流。
笔尖停了一瞬,又落下,划出一道微微发颤的横线。
挂钟秒针缓慢爬行。
嘀、嗒、嘀、嗒。
每一声都敲在太阳穴上。
她开始数心跳:
1,2,3......
数到一百,抬头看一眼检察官的门。
门没有开。
又重新开始数。
突然,门开了一条缝。
Aaron和检察官的身影晃动,两道剪不断的影子。
刘思恩猛地收紧手。
江若瑶立刻回握,指节冰凉,也用尽全力。
母女俩掌心相贴,两块雪在拼命融化对方。
寒意钻进骨缝,疼,却只能咬牙咽下去。
她们坐在长凳一端,另一端,江远平正被押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中间牵着一根时间的长线。
那根时间的线绷得死紧,随时可能断裂。
升级
终于助理Aaron推门走出来,眉头拧成死结,脚步急促。
刘思恩猛地站起,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却没看她们,直接拐进旁边的侧门。
透过窄条玻璃,她看见他背靠墙,手机贴耳,嘴巴一张一合。
血液轰然倒流,四肢瞬间冻成冰柱。
她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门。
江若瑶也站了起来,小小身体笔直,瞳孔缩成针尖,也死盯着门后那张急促开合的嘴,试图抓出每一个字。
侧门再次打开。
Aaron大步走来,停了半秒,声音压得极低:"需要单独谈谈。"
角落里,三把褪色的蓝色塑料椅。
他坐下,语速刻意放慢:
"江远平被控刑事过失致死和危险驾驶致死。起诉书建议刑期:四年。"
每个字都是钉子,一颗颗钉进刘思恩的耳膜。
她张嘴,喉咙紧绷,声音低而破碎:"只是车祸......"
"检察官指控他当时在使用手机。"
"不可能!他只打了报警电话!"
"不是通话,是上网。有数据连接显示,所以检察官认定事发前他在用手机。"
刘思恩猛摇头,幅度大到整颗脑袋都要被甩掉。
警方从未提过此事,而丈夫的手机事发前一直锁屏。
开车上网?
"他开车连收音机都不听。"她咬着牙,一字一句。
她知道的。那条路,他闭着眼都能开。
Aaron低声补充:"只是单方面指控。后续还有机会。现在先处理担保表格。"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回响:
"检察官要求的保释金额是两万五千加元......账户里有吗?"
话音落下,刘思恩指尖一抖,掌心骤然被冷意击中。
下一秒,整个人失了重心,文件夹"啪"地倒扣在长凳上。
哗啦 ——
银行流水、税单、旧账本、支票簿、女儿的教育储蓄、他们的退休储蓄,去年退税的那几张薄纸......全散了。
纸张相互撞击,声音干而脆,在空旷大厅里炸成一串极轻极快的鞭炮声,每一下都抽在神经上。
她终于翻出那几张薄薄的复印件,指节白得透明,脆得随时可能折断。
Aaron扫了一眼数额,点了一下头:
"嗯,加在一起......"
"刚好。"
他慢慢吐出这两个字, 把刘思恩绷到极限的神经,又往上拧紧了一圈。
然后不再看她,低头翻文件。纸页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锯子一样在肉里来回拉锯,却不割断,只让血液的紧张顺着脉搏一滴滴传到全身。
空气沉重,压迫耳膜,直透胸腔。
刘思恩的呼吸沉入最深处,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带着苦涩咸味。
手心发凉,指尖的微痛顺着前臂蔓延;心跳猛撞胸腔,脉搏寸寸被逼到极限。
她知道,这一刻,身体和心理同时被推向边缘。
"妈妈,他们说爸爸撒谎吗?"
"没有。"刘思恩咬牙,"爸爸没说谎。"
Aaron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开始逐条解释。
刘思恩耳朵在听,眼睛在看,大脑却拒绝处理。
字母都漂浮在水面,怎么也抓不住。
到宣誓部分,他要求刘思恩重复三遍:
"I solemnly swear... 我发誓..."
第一遍,声音抖得不成形。
第二遍,哑得只剩气音。
第三遍,她几乎吼出:"我发誓!"
吼完,自己也被震得后退半步。
江若瑶扣上数学书,坐得笔直。
每次Aaron说一句,她就俯到母亲耳边,用中文一字不漏地复述。
声音轻,却很稳,每个字都牢牢送入母亲耳中。
Aaron察觉到,便先让女儿确认,再转向母亲。
填到最后一页,全是担保人义务与责任,需要自行阅读。
他抬眼,语气平静却残忍:
"你能认英文字吗?你识字吗?"
刘思恩脸腾地热起来,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识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再问一次,带着明显怀疑。
"我识字。"音量更小,热意直烧到耳根。
她十二年移民建立的全部尊严,在这句问话前碎成渣。
整个上午,她的大脑都被拔掉了网线。
每句英语都跳404。
Aaron说"sit and wait(坐着等)",她却两次起身想跟出去,连最简单指令都听不懂。
在这冰冷空间里,她成了需要十一岁女儿来翻译、被律师审视的文盲。
江若瑶的手一直握着她。
小手冰凉,却一直都没松开。
表填完了。
Aaron收走文件,起身。
"等着传唤。"
他走了。
留下母女俩俩坐在椅子上,
是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句号。
"还能弹琴吗?"
表格填完,时间又立刻被拉成一条极细的冰丝。
江若瑶重新翻开数学书,铅笔在纸上摩擦,清脆声划过空气,穿透寂静。
刘思恩把那沓文件抱在胸前,所有电子记录在这一刻失效,只剩下手里的几页纸。
Aaron站在五米外,一通又一通地接电话。
每一次绿光亮起,刘思恩的呼吸就浅一层,肺叶被刺痛占据。
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肩膀抬起的角度、转身的快慢、嘴唇张合的频率,全都成了判断的摩斯密码。
大厅空旷,
每一声叹息都能撞出回声,在空气里炸开。
走廊里的脚步一波又一波 —— 近了,远了,停住,再逼近。
刘思恩关掉视觉、嗅觉、触觉,只留下听觉,那是屏幕上唯一亮着的信号灯。
每一步,都是系统指令:
保存,或永久删除。
江若瑶的铅笔忽然停住。
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
她抬头,声音轻而生硬,刺入静止的空气。
"妈妈,如果爸爸真的进监狱,我还能弹琴给他听吗?"
每个字都撕扯着刘思恩脑中那根绷紧的弦。
下一秒 ——
法庭那扇门缓缓打开。
一把钝刀,开始慢慢割她们的喉咙。
(下一节)
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刘思恩浑身虚脱。
刑事过失致死、危险驾驶致死 ——
双重罪名下,法官会开出怎样严苛的保释条件?
江远平在阴冷的拘留所里熬过一昼一夜,过敏的老毛病会不会又犯?
一家三口茫茫的人生,又将奔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