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十二岁的生日
2019年1月的一个星期六,是江若瑶十二岁的生日。
清晨的生日歌在客厅里显得发空,在寒气中也被冻得缩了音。按照惯例,他们为女儿量身高 —— 152厘米,比去年长了六厘米。
铅笔在身高年表上划出短促的一声"沙",把时间拉长,也把刑期拉长。
没有生日蛋糕。
今天是周六,那张保释令把周六变成了禁驾日。
前一晚周五,冰箱就已经见底,空空的只印出灯光的阴影。最后一盒牛奶被留到今天早上煮燕麦粥,一滴都不敢多放。
早餐后,江远平步行步行去一公里外的No Frills超市。
零下二十一度的清晨,北风从衣领灌进去,贴着皮肤刮,一路刮进骨头缝。
回来时,塑料袋里只有最便宜的燕麦、几袋冻鸡腿、一捆打折发黄的芹菜。塑料袋提手勒进他的掌心,勒出四道紫红色的沟。刘思恩伸手去接一个袋子,手一沉,险些失手。
"对不起。"
江远平低声开口,嗓音干涩而坚硬, 和二十年前武汉老家沙发上的人造革坐垫一样。
"爸爸没找到生日蛋糕。改天再补给你。"
"没关系。"江若瑶拿着琴谱,轻轻耸肩,"我已经不喜欢吃甜的了。"
她说完,眼睛低垂,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原位。刘思恩低头整理买回的菜蔬,尽量不去看女儿。
几天前,她刚告诉女儿:报考私立多大附中和皇家音乐学院少年班的计划,要暂时搁置。女儿只是低声"嗯"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贴在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刘思恩站在水槽前摘菜。
她扯开网兜时,细线割进指腹,划出细小的刺痛。她没擦血迹,只把菜放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替她挡住了所有想冲出喉咙的尖叫。
菜叶的清香浮在冷空气里,很淡。
她慢慢拣菜、摘叶、浸洗,一片一片,动作放得极轻。
手上的力道被反复收紧,只为不让眼前的一切失去控制。
"先准备午饭吧。"
她低声说着。语调很稳,也很虚,脚下踩着一块随时会陷落的薄冰。
午饭前,江若瑶继续练琴。
肖邦《革命练习曲》( Revolutionary) ,左手八度跳得狠而准,每一个重音都砸在冰面,砸一下,裂一分。裂缝一路蔓延。琴声从屋里漏出去,一层薄冰,盖住整条街。
江远平在厨房切鸡腿,刀背砸骨的声音与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更碎,却都落在同一片冰面上。
九岁通过钢琴演奏ARCT(皇家音乐学院演奏家文凭),十岁拿到LRCM(皇家音乐学院演奏家高级文凭);四年级进天才班;中学入学考试(SSAT)满分。那些荣耀的音符,仍在,却被风雪一厘米一厘米埋住,埋到连回声都冻僵。
早上唱生日歌时,刘思恩原想拍拍女儿的肩,却发现那肩膀已经高出自己许多 。
孩子悄悄长大了,而作为母亲的羽翼薄得连一片雪花都托不住了。
江远平揭开锅盖,把鸡腿盛出来。一滴油花滴在炉面上,炸开一声尖响。
"吃饭了。"刘思恩低声叫。
江若瑶收了最后一个和弦,琴盖合上的声音轻得似在叹息。
餐桌上,三碗米饭,两盘清炒蔬菜,一盘红烧鸡腿。
没有生日蜡烛的火苗。
三个人埋头吃饭。
谁也没说话,一只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度的巨大玻璃罩,把家罩在里面 。
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肺里就结一层冰。
谁也不敢先开口,怕一碰,整片沉默就碎成锋利的渣。
十二岁的江若瑶,
在这一天,又大了一岁,
却把长大的疼痛,生生咽进了肚子。
"我要学法律"
午饭后,父女俩开始最近的数学游戏。十二岁生日的江若瑶再次获胜,笑得前仰后合,空气里透出短暂暖意。
刘思恩微微倾身,声音低沉而谨慎,试探着问:"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以后妈妈可能要花更多时间帮爸爸处理案子,你能自己管好学习和练琴吗?"
江远平握着铅笔的手在半空僵住,颓然垂下。又再次紧握。
"我能!我是大孩子了!"江若瑶挺直腰杆,声音铿锵。
"这些事情我们可以自己处理,没必要告诉孩子......"江远平终于开口,嗓子塞满沙子,沙粒滚过喉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有必要!"
刘思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尾音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裂口,那是玻璃被刀尖划过又硬生生刹住。
她的指尖抵在桌面,关节瞬间泛白:
"家里现在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温暖顷刻消散。江若瑶不安地望着父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翘起的木皮,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撕,露出下面发黑的合成纤维。
刘思恩转向女儿,声线开始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们家没钱,在这里也没多少朋友。你和我,是唯一会无条件支持爸爸的人。"
江若瑶的脸绷得紧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迅速泛红。
"官司不知道要拖多久,爸爸妈妈在法庭上,连英语都听不太懂......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刘思恩的声音就是风中最后的枯叶,挂在枝头,随时都会坠落。
江若瑶突然抬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那我以后学法律。"
说完自己先愣住,被这句话烫到似的,把头埋进臂弯,再也不肯抬起来。
"咔------ "铅芯被折断,清响分明。
她五岁就开始的钢琴梦,在泪水满眶中,就此交割。
"不,不用急着决定。"江远平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选你真正喜欢的。"
刘思恩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 ------
想为女儿撑起晴空,却连自己的屋檐都在漏雨。
第二天,周日。江远平终于握回方向盘。
他先送女儿去钢琴课,再将车停在路边,步行到对面的中国超市,买了一个最小的草莓蛋糕。三寸,塑料盒上蒙着一层雾气,草莓只有可怜巴巴的一颗。
下课后,江若瑶看到迟来的蛋糕,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翘出一个很轻的弧度。
雪越下越大,车顶很快积了厚厚一层。
车外,大雪纷飞,车内三人紧紧相依。
那份在严寒中相互依偎的暖意,倔强地燃烧着,那是一根随时会被吹灭的火柴。
却谁也不肯先松手。
别人冬去春来。
他们一家,冬复一冬。
(下一节)
刘思恩攥着方向盘,人造革被指节扣出五道月牙形的凹痕。
江远平站在车门外,手指敲车窗,
节奏越来越快,把倒计时敲进骨头里。
敲声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被撞碎,碎成一串冰碴,
落在雪堆,瞬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