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驾驶座上的尖叫
—— 驾驶座,恐惧的温床

驾驶座的恐惧

车库昏暗,机油味刺鼻,呛得人眼微酸。
刘思恩坐在驾驶座,寒风从缝隙钻进来,沿着脖颈一路往下窜。

方向盘在她手中冰凉、沉重。皮革老旧缝隙里,嵌着江远平留下的汗渍与灰尘,此刻正清晰地硌着她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双手死死攥住,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再稍一用力就会咔嚓折断。

仪表盘的蓝光在昏暗里浮起,照出她额角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痒,却不敢松手去擦。

"不行就别开。"江远平敲着车窗,咚咚,声音低而沉。

"必须行。"她牙齿打着颤,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短促而尖锐,

"难道要等你被关进去,我们连门都出不了吗?"

车门猛地被拉开,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他嗓子发哑,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戾气,

"你就这么不信我?觉得我一定会被判刑?"

刘思恩猛地转头,眼底两簇火在烧,声音低沉,刀背刮过铁皮般刺耳。 :

"法官不信你。"

"上周女儿发烧,三十九度八,叫Uber花了六十块。那六十块够她喝半个月有机牛奶!"

她每说一个字,方向盘便被掐得更紧,皮革尖锐"吱"叫。

隔壁厨房的窗帘被风掀了一下,昏黄的灯光漏出来,照见江远平眼底的血丝。
他压低嗓子:"总能有别的办法......"

"除了我重新开车,还有什么办法!"刘思恩的声音拉满弓弦,嘣地断裂。

"继续叫Uber吗?我们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

他们都知道,当务之急就是她重新再开车。

可,她怕开车,怕到一想到要开车,骨头缝里都会出汗。

移民十二年,考了六次才拿到 G牌。

两年前在钢琴老师家车道上一次小刮蹭,她整整做了半个月噩梦。从那以后,驾照便缩在钱包最里层,只当证件用。

这场车祸她虽不在场,创伤却比丈夫更深。车祸后的几周,她连坐在副驾驶都会头晕恶心。

如今,保释令就是铁链,锁住了江远平的方向盘。那张被她视若废纸的"身份证",成了这个家的唯一出口。

手心汗水不断涌出来,黏腻,方向盘被攥得发滑。她一遍遍调整握法,指尖在皮革上擦出刺耳的"吱啦"声。

"算了。"江远平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声音软下来,

"还是做你擅长的事,照顾好女儿就好。"他伸手想来拉她下车。

"别吵!"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嗓音尖细得自己都陌生,"再给我几分钟。"

她把自己钉死在座椅上,脊背挺直,肩膀却在抖。

脚尖死死抵着刹车,脚踝绷得生疼。
汗从后腰浸透内衣,贴在皮肤上,冻结,僵硬。刚才在家庭会议上,她还对女儿一字一句:

"我们要用自己的方式帮爸爸。"

现在轮到她了。

五分钟后,车子缓缓挪出车库。
空气里夹着发动机低低的嗡鸣,缓缓蔓延,沉重而漫长。

方向盘在她掌心发烫,她没有松手。

停车场的争吵

车速压在二十英里(32.19公里),在社区道路上缓缓爬行。

每一次转弯,刘思恩都把方向盘转得过大,又猛地回正。轮胎在积雪上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雪地留下深深轮痕,清晰而不易抹去。她呼吸粗重,鼻腔里全是冷冽的雪味,耳朵里则是自己心跳的轰鸣。

当她把车歪歪扭扭塞进超市停车场,一脚刹车踩得太死,车头猛地一栽,保险杠险险擦过路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一声。

世界安静了两秒。

接着,压力冲破堤坝决堤。
她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皮革,肩膀剧烈抽动,哭声从喉咙深处炸开,撕心裂肺,将所有恐惧、愤怒和屈辱倾泻出来。

江远平坐在副驾驶,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身体纹丝不动。

他压下心底的躁动,耐着性子:"第一次开,很好了。"

刘思恩没抬头,只哭得更凶,根本没听见。

她又一次挂倒挡,油门踩得太急,车尾猛地向后蹿,差点撞上灯杆。
第二次......
第三次,轮胎空转,发出刺耳的尖叫。

江远平声音里的最后一点耐心被抽干,只剩铁渣子:"我早说过,你不用非得开车。"

这句话就是一根火柴,丢进她用恐慌堆起的干柴堆里。

轰地一声,炸了。

刘思恩猛地抬头,脸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眼睛却红得吓人:

"要不是你出那场车祸,连累全家,女儿现在怎么会连生日蛋糕都没有!"
声音尖利,一把锈刀直接捅进他的胸口。

江远平被这句话砸得后脑勺重重撞上车窗,疼得眼前发黑。
下一秒,血冲上头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又是为谁天天加班?!为谁去卖废铜烂铁换钱?!"

"为谁?为你女儿!可现在她连多大附中都去不了!"

停车场空无一人,雪静静地在飘,落在车顶,发出极轻的嘶嘶声。
他们的声音却是两把锉刀,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撕扯,割在胸口,背脊和彼此紧握成拳却无处落下的手指上。

每句话都带着血沫子,吐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

直到保安敲车窗。

"Sir? Ma'am? Everything okay?(先生,女士,你们还好吧?)"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们瞬间清醒。

争吵声熄灭, 只剩粗重的喘息,和车厢里还未散尽的火药味。

返程的路上,一开始谁也没开口。

江远平开着车,紧盯着前方,路灯的光一盏盏掠过他的脸,把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

他压低声音,哄着受惊的妻子,也安慰着自己 :

"会好起来的。别板着脸,女儿还在家。"

刘思恩揉了揉僵硬面颊,抹去争吵留下的面具,换上归家的表情。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她额头抵在冰冷车窗上。

那黑色的尽头,可会有光?那夜的尽头,可会有亮?

(下一节) 门铃响起。
江若瑶双手插兜,低头,目光躲避着所有人。
那一刻,她脑中闪过父亲被铐住的画面,
但指尖已带着惯性,
划过了那三个要命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