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

2020年2月17日，零下二十九度，多伦多史上最冷的一周。

江远平在屋外铲雪，铁锹刮过冻成水泥的雪壳，"嚓、嚓"单调作响，没有尽头。寒风灌进衣领，刀片般割肉，却比不上屋内炸裂的紧张。

导火索再普通不过 ——
网课期间，刘思恩让已经十三岁的女儿江若瑶打开摄像头。

"打开。"刘思恩第三次说，声音已经抽干了屋里最后一丝氧气。

"不。"黑屏上映出一个冷硬的下颚线，"别人都没开。"

"打开。"

"不！"

刘思恩伸手去碰电脑。江若瑶猛地合上屏幕，"啪"的一声，炸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这门数学加强课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刘思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熟悉的潮热从头顶涌起，血液翻滚。

"又不是我让你报的！"江若瑶抬头，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全是火星，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颤抖着。

刘思恩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女儿左臂。

"啪！"清脆，冰面破裂般刺耳。
掌心瞬间火辣，她自己先愣住，手还悬在半空，麻得发疼。

"再打，我就报警！"江若瑶声音先炸了，眼中是烈焰般的火苗，全身战栗。

"你说什么？"刘思恩几乎破音， 收了一半的手僵住了。

"你从来不管我怎么想！"

刘思恩再次扬手，这次打空。江若瑶已经跳开，冲到客厅角落，抓起座机。

"放下！"

刘思恩冲过去夺。江若瑶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墙上的全家福相框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It's enough!（我受够了！）"她尖叫着，按下那三个数字。

嘟 —— 电话秒通，速度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我......我们吵架......"她对着话筒，声音突然发虚。无论如何解释，接线员确认地址后，告知将立即出警。

十分钟后，门铃响。

江若瑶望向母亲，小脸煞白。

两名警察站在门口。黑人警察弯下身子，声音温和："你受伤了吗？需要帮助吗？"

江若瑶双手僵硬着插在兜里，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我只是很生气......"

刘思恩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江若瑶的手一直在兜里，目光始终躲避所有人。

"为什么要报警？"黑人警察最后问。

"学校里说，需要帮助就打911......"江若瑶的声音越来越低。指尖死死拧在一起。她不敢提——

触碰号码时，脑中闪过父亲被铐住的画面，动作一滞，可指尖已带惯性，划过数字键。

警察离开后，一直在屋外铲雪的江远平推门进来，一身寒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从他衣服上滑落的声音。

三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谁也没动。

江若瑶双手在兜里死死绞在一起 ，
肩膀缩着，却抬着下巴，努力装作无所谓，一头迷失方向的小兽。

刘思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围裙角攥得更紧。

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想抱住女儿。江若瑶却本能退半步，动作很快，那是在躲一记将落未落的巴掌。

刘思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不知该收回，还是继续伸向她。

江远平一直站在门口。

此刻他把铲雪的手套摘下来，扔在鞋柜上，雪粒四溅。大步走过来，张开冻得通红的双手，把妻女一起紧紧搂进怀里，要把她们俩都烙进骨头里。

刘思恩伸手，环住丈夫和女儿。

"对不起。"刘思恩嗓子干得冒火，声音从灰烬深处挖出："妈妈不该打你。"

顿了顿，语句已碎得不成样子：

"可报警电话......如果爸爸在屋里，就说不清。他还戴着那副......隐形手铐。"

小兽的防线瓦解，泪水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微水雾。

"对不起......"江若瑶双手从兜里抽出，胡乱擦脸，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害怕了......"

"我知道。"刘思恩在她身边，不再尝试拥抱，只让肩膀轻轻贴着她。

"妈妈也害怕。"

声音断裂，几乎无法出口。

"怕爸爸出事，怕撑不下去，更怕护不住你。"

"我也是......"江若瑶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我怕警察又把爸爸抓走，怕你们吵架，怕有一天回家，只剩我一人......"

"不哭，爸爸在，妈妈在。"江远平轻轻地说。

雪无声地下着。

江远平的手因铲雪而冰冷，怀抱却沉重、温暖，还带着雪盐和机油味，

可三个人，谁也没松开。

（未完待续）

2021年1月1日，江远平点开手机里的核酸检测软件。
昨天一家人刚去做了检测。
今天出结果。
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屏幕不停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