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三阳开泰
—— 病毒来袭,家味仍在

阳性

2021年1月1日,元旦。
阳光从窗帘缝隙劈进来,锋利而直,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人不得不侧过脸,眼皮被逼得半阖。

手机屏幕上三份并排的核酸检测报告,三个名字,后面跟着同一个冰冷的单词:阳性(Positive)。

早在2020年3月,多伦多便按下了暂停键。城市停摆,街道空无一人。电视里,新闻主播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安省单日新增再次破千......"

"叮铃铃 —— "

多伦多卫生局的随访电话准时响起。护士的声音礼貌,却冷得听不出情绪:"阳性,居家隔离。Good luck(祝您好运)。"

江若瑶一天就退了烧,只剩一点鼻塞。

刘思恩和江远平的身体却被困在密不透风的热里,意识开始漂。

夜里,他们轮流敷着冰袋,才能抓住几段支离破碎的睡眠。清晨,冰水浸湿枕巾,贴在脸上,一片刺骨的冰凉。

就在他们与病毒苦斗时,律师Patrick的邮件抵达:

"因疫情,听证会无限期推迟。"

一句话,把悬了三年的案子又踢进无底深渊。

他们原本指望在江若瑶升九年级前,案子画上句号,让孩子上高中时,至少拥有一个不受保释条例限制的父亲。

现在,连这点指望都染上了新冠,被隔离了。

江远平低头,闭眼三秒,呼吸沉重:"至少......不用上庭。"

刘思恩想说"还不如......"刚起头,咳嗽就抢在前头。胸口抽紧,深处疼得直往上窜。

夜里十点,低烧如约复燃。

药箱里只剩最后三片泰诺。

江远平戴上N95,又在外层套一个蓝色外科口罩,口罩边缘被呼出的湿热晕开一片白雾。

"我步行去Shopper药店,十分钟就回。"

昏沉中的刘思恩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行!零下二十度,你还烧着!"

"药不够。今天不是周日,我不能开车。"

"绝对不行!"她拼命拉住他。几声咳嗽顶上来,胸口紧得透不过气:"你要是在外面晕倒...... 怎么办?"

江远平看着她眼底那片近乎绝望的恐惧,肩膀抖了一下,最终坐回沙发。
他把口罩摘下来,里面全是汗,脸白得透明。

最后,他们花了六十九元在网上药店下单次日达,又领取了微信群里流传的免费中药。

三片泰诺被掰成六半,每半片都裹上保鲜膜,那几粒小药静静躺着,决定着他们能不能安稳地度过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

凌晨两点。

刘思恩体温39.5℃,浑身裹在湿热的布里,喘得急。江远平呼吸沉重,每一次起伏都带出粗糙的声响。

"如果我们撑不住,孩子怎么办?"

刘思恩猛地摇头,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走,牙齿却直打颤。

窗外,救护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那声音是一把钩子,把人的心从胸腔里硬生生钩出来,悬在半空。

他们只能躺在那里,烧着,咳着,喘着。用仅剩的体温互相取暖,用仅剩的意识互相守望。

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呲呲呲",发出无数细小的倒计时声。

黑暗里,三个人,一间屋,三十天。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漂在病毒与判决共同织成的冰海上。

谁也不知道,
下一阵风,会把他们吹向岸边,还是吹进深渊。

家的味道

"砰 —— "
水杯重重落在地板上,清脆却暖心。

"爸,妈 —— "
江若瑶轻轻扣着主卧门,手贴在冰冷的门把上,声音细小却又急切:"开水在门口,我刚烧的。"

"不用,你去学习。"
门内,江远平喘着粗气,背靠床头,声音疲惫却坚定:"别呆在门口,走远一点,小心又传给你了。"

"知道了,你说的喝热水,包治百病。"
江若瑶说完,轻快地蹦回自己的房间。

第三天,江远平烧退了,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跌坐回去。床板"吱呀"一声,惊得他屏住呼吸,生怕吵醒旁边昏睡的刘思恩。

屋里充斥汗味、药味和退烧贴的薄荷味,让人呼吸都有些难受。
他用力握住床沿,指节泛白,全身力量集中在双手,终于站稳。
腿还在发抖,身体一阵摇晃,但他笑了,嘴角因高烧裂开的伤口渗出血丝。

他向公司申请无薪假,系上围裙,开始笨拙地复制家的味道。
厨房里,油烟混着咳嗽声,弥漫着糊味,但三餐从未间断。

这一天,江远平又端来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刘思恩靠在床头,忍不住皱眉:"为什么天天,每个菜里面都是黑木耳?"

"网上说要多吃素,黑木耳降血脂,增强免疫力。"
江远平清了清嗓子,缓慢而有序地背诵生疏的网文。

"这就是黑暗料理。"
一直躲在门外的江若瑶立刻补刀,隔着一米距离朝门里喊:"妈,你快点好吧,我整个人都吃黑了。"

"乱说。"江远平瞪了女儿一眼,"昨天的红烧排骨,都被你一个人吃完了。"

"不吃怎么办,就那一个不是黑暗料理。"
说完,江若瑶蹦下楼去,脚步声轻快,踏过还带着寒意的楼梯。

刘思恩刚想和丈夫念叨几句"做菜经",就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咳意稍缓,她费力地对忙着量体温、调枕头的江远平说:"还是送我去医院吧,不然你也不能去上班。"

江远平连想都没想,一口否定:"不。我已经请了一个月假。你就在家。哪儿都不去。"

说完,他拿起杯子,摸了摸杯壁,凉了,又转身下楼换水。

"喝热水",成了他们家独有的、反复强调的"抗疫土办法"。

江远平不折不扣地执行着"热水政策",刘思恩的保温杯永远满着。他隔一小时就来摸一次杯壁,凉了就换。

第十天,刘思恩终于能自己下床。

阳光透过二楼窗子洒入室内,雪反光让眼睛不由自主眯起。
她靠在窗框上,背被阳光晒得很暖,让她想起十多年前在新加坡的日子。

楼下,江若瑶压低声音,但仍掩不住得意:
"爸爸,我知道妈妈好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妈妈开始吼我了,"江若瑶的声音尖锐又清晰:"还用长句子呢!"

刘思恩低头,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清晰的红印。
她慢慢松开,掌心火辣,疼得真实而明显。
望着这排印记,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在松开的拳头上,烫得刺痛。

楼下,油锅又滋啦一声响,黑木耳入锅。
江远平习惯性地咳了两声。
紧接着是江若瑶夸张的声音"哎呀,又糊了"。
再接着,是女儿提着脚步一路往楼上跑。

刘思恩靠在窗边,阳光洒在脸上,泪水带着咸味滑落。

这是家的味道。
咳嗽呛出的油烟味,泰诺的苦味,水杯里的滚烫开水。
蒸汽升起,映出水杯上的细微裂纹。
黑木耳咀嚼起来有韧性。

这一切,将一家三口拴在人间的味道上。
从未断过,也永远不会断。

阴性

疫情期间,江若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八年级申请九年级的所有材料 ——
查阅招生信息、准备视频面试 —— 全由她一手操办。

面试当天,刘思恩紧张地坐在摄像头外,嘴里含着一大口水,生怕轻微咳嗽打断女儿的陈述。心跳急促,手心湿透,手指轻微颤抖。

江若瑶回答问题镇定而从容,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准确无误。
刘思恩几乎要拍案叫绝,却只能紧握手中的水杯,轻轻咽下口中的热水,急促间,呛出几颗带着热度的泪珠。

二月,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最心仪的公立高中特殊教育项目-TOPS录取邮件送到时,江若瑶只是平静地把平板递给父母,轻轻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三杯泡好的柠檬水。

"Cheers. (干杯。)"她轻声说,嘴角克制地上扬,眼中却透出微微光亮。

1月29日,江远平和江若瑶的检测结果率先转阴。

3月7日,刘思恩终于也看到了期盼已久的 阴性(Negative)。

早春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在木地板上洇开一片稀薄的暖意。
冬日余寒仍蛰伏在光与影的边界,但屋内温度缓缓上升,空气里都带着释然的味道。

他们三人站在客厅中央,身影交叠 ——
冻土深处,终于挣出的共生根系,坚韧而温暖。

江远平复工前夜,把工具箱擦得锃亮。
螺丝刀、扳手、万用表,一件件整齐归位,金属在灯下闪着微光。
他最后拿起夹层里那张旧照片 ——
2008年,他和女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油渍早已干涸,却在女儿脸颊留下一块永久的暗影。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片暗影,感受时间的温度,然后把照片端正放回夹层。
"砰。"箱盖闷响,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岁月暂时按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

江远平穿上略显发白的工装,肩膀绷紧,呼吸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一起一落。手指扣在方向盘上,用力到发白。

启动引擎前,回头对妻子说:"我上班了,好好在家。"

然后,一脚油门。
白色工程车轰隆隆冲进三月的晨光里,带着挣脱锁链的力量。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消失在视野尽头。

刘思恩站在门廊前,风吹起她的发丝,夹杂着初春的冰凉。
脸上没有往常的担忧,手轻轻抬起,慢慢挥别过去三年的霉运。
低头,脚边残雪正在融化,一点一点渗进水泥地缝隙,在地面留下细小、干净的坑。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走进屋。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咔”的一声,为过去三年落下最后一道封印。

屋内,光线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空气中带着新春的干净气息 ——
阴性,不只是检测结果,更是一种久违的、能让人放下防备的安稳。

(下一节) 烧退了,阴性的结果带来了片刻喘息。
可当律师的视频窗口再次弹出,
“举证责任”“合理怀疑”等词汇如同新的病毒,冷冰冰地涌入屏幕。
刘思恩和江远平齐齐陷入另一种无力感。
他们拼命查询翻译软件,没有注意到,
身后十四岁的女儿正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面包,
她的目光,已悄然越过了他们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