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房里的远程指挥所
【21:00 工具房】
昏黄的灯光下,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江远平戴着耳麦,远程指挥三个维修现场。
“短接白线试试。”
十分钟后,耳麦里传来声音:
“搞定了,哥,你牛。”
今天的第五单。
墙上挂满扳手、管钳,角落里堆着三台待修的空调外机,都是同行替他“捎”的私活。
自从被限制驾驶,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补贴家用。
手机震了一下。
老宋发来短信:
“这周六 Richmond Hill 有个急单,中央空调一点风都没。
业主着急,愿意出 double(双倍)。
你去不?我开车接你。”
江远平很快回复:
“几点接我?”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刚才那单的 e-transfer:
85 加元。
江远平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开确认。
“咣当。”
某个遥远的存钱罐里,又落进了一枚希望的硬币。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戴好耳麦。
“下一个。”
厨房里的无声坚守
【05:30 厨房】
天色尚未亮透。
刘思恩动作很轻。
刀声压低,锅盖只升起一层薄雾。
粥在小火上咕嘟。
她一手搅动,一手分装三份午餐:
给女儿的营养餐;
给丈夫的工作餐;
给自己的——水煮菜。
律师费成了家里的隐形税,
她学会了用最少的预算维持体面。
早餐时,江若瑶皱眉看手机:
“Amy 收到三间美国学校的早申面试通知了。
她爸妈给她准备了四十万美元的大学基金。”
刘思恩舀粥的勺停了一下。
“妈妈给你煎了溏心蛋。
快吃,爸爸送你上学。”
江远平吃得很快。
他赶着去检查车辆,准备工具包。
又是一整天。
刘思恩递上午餐盒。
“里面多放了个鸡蛋。记得吃。”
“嗯。”
他弯腰拉上工作服拉链。
卷起的袖口露出的那块补丁,被晨光照得发白。
上周,她熬到凌晨两点,用旧床单剪下的一块布,一针一线锁好的边。
江远平的拇指在补丁上摸了一下。
“缝得够密吗?能撑住吗?”
“能。”
他站起身。
出门时,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六晚上十点。
江远平进门,递过来几张钞票。
“今天的,三百多。
下周还有。”
他站在那里,呼吸还带着余热。
那是一台从清晨运转到深夜的老锅炉。
刘思恩接过钱。
三百加元。
还不到美国名校一天的费用。
“你先洗个热水澡。
我去拿按摩仪。”
书桌前微光与执念
【23:00 书房】
书架上,
国际生物奥赛参赛证书和奖牌;
加拿大广播电台(CBC)“30位30岁以下值得关注的古典音乐家”;
SAT 成绩单——1590/1600。
江若瑶正埋头演算。
桌角的苹果已经氧化。
三小时前,送进来时还很新鲜。
过了一会儿,
她停下来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又伸了伸腰。
从书架上拿起那枚国际生物奥赛铜牌。
放在掌心。
那是她十年级时,作为加拿大四名国家队成员之一,赴阿联酋参赛获得的奖牌。
机场接机时,爸爸妈妈举着国旗。
她记得那些陌生人围过来拍照。
那一次,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做成一件事,也能让爸爸妈妈高兴那么久。
刘思恩端着热牛奶进来。
“该睡了。”
江若瑶指着演算纸。
“看,终于把这题解出来了。
今年 AIME,争取比去年多拿 2 分。”
刘思恩看着她。
瘦了一点。
眼睛却还亮着。
“尽力就好。
自己有进步最重要。”
江若瑶放下牛奶。
杯底碰到桌面。
“嗒。”
“妈,藤校录取率只有3%左右。
一百个人里,不到四个能被录取。”
刘思恩替她擦掉嘴角的一点奶渍。
“在安省读大学,其实也挺好的。”
“不。”
江若瑶抬起眼。
“我要做那3%。
我们 TOPS 每年都有学长学姐被藤校录取。
我要和他们一样。
我会努力的。
如果成绩够好,能拿到 full ride(全额助学金),家里就不用花钱。”
她打开电脑。
表格铺满屏幕。
“SAT 已经考了1590。
AP 快12门了。
竞赛还要继续冲。
钢琴也不能放。
学校的 club 也要维持贡献度……”
那张认真的侧脸。
让刘思恩忽然想起七年前。
丈夫车祸后不久,多伦多斯坦威音乐厅的钢琴独奏会。
那一年,女儿十一岁。
两个小时的演奏会结束后,她先走到江远平面前。
“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不管发生什么,我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然后,她转向台下那群小粉丝。
“No matter how small we are, let's run forward together, free and fearless.”
(不管多渺小,让我们一起向前奔跑,自由自在,无所畏惧。)
这些年,这句话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刘思恩看着女儿。
半晌,她才笑了一下。
“天上掉下个好女儿……”
她停了一下。
“正好落在妈妈怀里。”
深夜的默契
【01:00 窗前】
远处警笛声让刘思恩腹腔一紧——永远忘不了警局那通电话。
江远平递给她一杯热水。
“今天修空调时,”
江远平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下。
“……业主问我为啥总让别人开车载。”
“那你怎么说?”
“我说,被限制驾驶了。”
几个字,像冰冷的螺丝刀,直戳刘思恩的胸口。
她下意识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只碰到一团更冷的空气。
“怎么不找个理由应付一下?”
“没必要。”
他吐字很轻。
“我犯过的错误,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不要再落在你和女儿身上。”
说完这句,他的气息骤然泄了,整个人矮下去半寸。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撞在肋骨上。
有新邮件跳了出来。
江远平拿起手机。
律师 Jasper:
“明天下午三点来事务所,有重要进展。”
“重要进展。”
每次看到这四个字,刘思恩都觉得,是有人把法庭铁门的钥匙重新插进锁孔,又往里拧了一圈。
“去。”
她吐出一个字,吸了一口气。
“反正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少。”
江远平搂住她,按住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纸。
他们三个人,这些年都在服这场无形的刑期——
江远平,用的是自由和尊严;
刘思恩,用的是岁月和安宁;
江若瑶,用的是本该轻盈无忧的整个少年时代。
黎明
【06:00 客厅】
第一缕灰色的天光还没完全展开,
钢琴声已经在客厅回荡——贝多芬《热情奏鸣曲》(Appassionata),Op.57。
那不是练习。
是对命运本能的还手。
音符敲在铁皮上,亮而硬,穿过黎明。
三个渺小的人,
在各自的战壕里守着余光。
案子还在,
债也还在;
女儿前面的路依旧模糊。
但他们仍在向前。
他们三个,都在。
真好。
本章注释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HU)2024–2025学年官方数据,美元】
学费:约 $63,000–$65,000
食宿:约 $21,000
书本、保险及个人开销:约 $9,000
年度总计:约 $90,000–$92,000
【江若瑶九至十二年级主要学术及艺术成就】
国际生物奥赛(IBO)铜牌,加拿大国家队四名成员之一,十年级,16岁
国际医学和疾病奥赛(IMDO)银牌,加拿大国家队四名成员之一,全球第13名
麻省理工(MIT) 女子数学竞赛(Math Prize for Girls)入围并参赛
美国数学竞赛(AIME)四次入围并参赛
美国物理碗(Physics Bowl)全球第25名
12门 AP 课程几乎全部5分,获 AP Scholar with Distinction
SAT 1590/1600,自学,仅考一次
多伦多大学全国图书奖(UofT National Book Award),全加拿大范围,每所高中每年仅提名1人
大多伦多地区优秀奖学金(Merit Award Bursary Program)
加拿大广播电台CBC“30位30岁以下值得关注的古典音乐家(30 & 30)”,16岁获得
加拿大皇家音乐学院 (RBC) 钢琴演奏家高级文凭 Licentiate Diploma(LRCM),10岁获得
加拿大皇家音乐学院 (RBC) 钢琴演奏家文凭 Associate Diploma(ARCT),9岁获得
美国纽约卡耐基音乐厅独奏两次
2018–2023年,多伦多,举办多场线上及线下钢琴独奏音乐会
加拿大安大略省法语口语比赛,代表教育局参加安省决赛
青少年突破性挑战竞赛(Breakthrough Junior Challenge)全球前30%
(未完待续)
江远平的电话,是在第二天,周二下午打来的。
昨天,律所大老板Jasper 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他们。
让他今天务必到律所。
邮件里只有一句:
“案件有重要进展。”
收到这封邮件时,他们的感觉是麻木的。
这些年,
他们太熟悉“重要进展”这四个字。
还能有什么事?
还能糟糕到什么地步?
现在,电话那头传来街道的嘈杂声。
江远平压低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刚从律所出来……”
刘思恩喉间发紧。
她突然想到,
律所大老板不会突然,无缘无故说“重要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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