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级
2024年5月,一个周二下午。
多伦多阴天。
刘思恩站在厨房的水槽旁擦杯子。
水龙头滴答作响。
女儿在练琴,
屋子里,满是叮叮咚咚的旋律。
岛台上的座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两个字:
“老公”。
刘思恩的手停在杯壁上。
这么多年,
每一次这样的电话,
每一次来电都让她心跳骤停一瞬。
留下病根了。
“我刚从律出来。”
江远平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来。
车停在路边,
背景是怠速发动机的低鸣。
“检方提出了新方案。”
刘思恩扶住台面。
第一次听见“新方案”,
是保释聆讯后的严格驾驶限制。
上一次,
是检方提出两项刑事控罪。
“他们撤销了所有刑事指控。”
江远平停了一下。
“刑事疏忽致死、危险驾驶致死,
都降为《安省高速公路交通法》里的疏忽驾驶。”
手里的杯子滑了下去。
砰的一声,
落进水槽。
在不锈钢水槽里,
撞出刺耳的碎裂声。
“什么?”
刘思恩脱口而出。
六年。
最后变成了一项交通违章。
电话那头是街道嘈杂的背景。
电话这头水龙头还在滴。
过了一会儿,
江远平说:
“今天下午,我去律所办公室面谈。
协议里有些条款,
‘无法拒绝’。”
“无法拒绝。”
刘思恩重复了一遍。
没有再说话。
女儿的手指刚好落下。
最后一个黑键,
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倒带
2018年6月,
那个闷热的下午。
一场车祸,
改变了他们接下来的六年。
2019年1月,
一个寒冷的早上。
江远平在工作时被带走。
戴上手铐的那个背影,
后来一直留在这个家的记忆里。
六小时审讯。
二十四小时拘留。
保释后的限制驾驶,
让冬天连出门都变得困难。
一家人就这样,
一年一年熬着。
六年。
刘思恩和江远平,
从意气风发的中年,
走到了白发、皱纹和药物。
女儿也从五年级那个踩着凳子,
才够得到书架顶层课本的小女孩,
长成了十一年级学生。
大学申请已经近在眼前。
六年过去。
最后,
这场官司竟然要用一张交通罚单,
画上句号。
就让这一切,快快结束吧。
“律所老板Jasper说,
这是最好的结果。”
江远平的声音继续从车载蓝牙里传来。
“不会有犯罪记录。
不会坐牢。
不会被吊销驾照。
但限制驾驶还会有一段时间。
然后扣点、罚款……”
他停了一下。
“意味着我要认罪。”
“认罪?”
刘思恩问。
“那天是工程车爆胎。
行车记录仪明明显示……”
“没有直接证据。”
江远平打断她。
“轮胎已经找不到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这套说辞,
他们已经听过太多次。
“检察官还是坚持‘分心驾驶’。”
“即使不能证明我当时使用手机,
他们还是认为,
短暂的注意力不集中,
也可以构成疏忽驾驶。”
电话那头,
车载空调低低地响着。
刘思恩看着窗户玻璃上的自己。
齐耳短发。
花白已经很明显了。
额头和脖颈的皱纹,
哪怕玻璃模糊,
也清晰得刺眼。
江远平的声音缓慢而低沉:
“Jasper的团队建议接受。”
“他说,
档案里——OACP-2018-XXXX,
写着:
轮胎残骸无法取得,
也无法证明手机使用。”
刘思恩的手指按在台面上。
“所以,
就这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的目光刚好落在壁炉上的照片。
女儿从幼儿园,
到高中。
照片里的孩子,
一年比一年大。
正静静地与她对视着。
她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停了一下。
“就这样吧。”
六年。
终于到了这里。
就让这一切,
快快结束吧。
(下一节)
当时,
她还不知道,
检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
并不是他们主动要求的。
至于那通电话,
以及电话里的那句话——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